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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4章 雪地上的爪印,小雪那天

小雪那天,老天爷没有食。

阿黄是被一阵寒气冻醒的。它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鼻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凉意。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屋里的温度偷走了大半。老李还在床上睡着,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一些,但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像是他的生命力正在被这冬天一口一口地掏出来,化成看得见却抓不住的东西。

阿黄轻手轻脚地从自己的窝里爬起来――说是窝,其实是老李用旧棉袄铺在藤椅旁边的一个纸箱子,箱子边缘被它啃过,露出瓦楞纸的纹路,老李拿胶带给它粘了三层,每一层都粘得歪歪扭扭,但从来没让它塌过。它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窗户下面,用脑袋把窗户缝顶回去,然后转过身,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然后阿黄就愣住了。

窗外的世界变了个样。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每一条枝桠都被白色裹住了,像是有人趁天黑给它们披了一件鹅毛做的衣裳。墙角那堆老李劈好的柴火上,雪积了半指厚,把木头的棱角全都磨圆了。晾衣绳上的雪最匀,从头到尾一般厚,像一根用棉花糖搓成的线,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巷子对面的屋顶全白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青烟,烟和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的云。

地上也白了。不是那种薄薄一层的白,而是厚实的、能把所有颜色都吞掉的白。从院门口到巷子深处,所有的路都被雪埋得严严实实,连邻居王婶家那只花猫平日里最喜欢蹲的那块青石板,也只剩下一个圆鼓鼓的轮廓。

阿黄不记得自己上次看到雪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前年,也可能是大前年。那一次雪没有这么大,只下了一夜就化了,它和老李在院子里踩了几个脚印,老李笑它走路顺拐,它不服气地绕着老李跑了三圈。但那天的细节它记不太清了,它只记得老李笑的声音――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把整个人都震得微微晃动的笑声,比火炉上的水壶烧开了还好听。

“阿黄。”

老李醒了。他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被冷空气冻得有点干涩,但中气比昨天足了一些。阿黄回头看,老李正靠在床头上,肩上披着那件蓝布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像是槐树的年轮。

“外面下雪了吧?”老李掀开被子,慢慢地把腿挪到床沿,脚在地上探了两下才探到布鞋,“我都闻见味儿了。下雪天空气里有股甜味儿,你闻闻,是不是跟西瓜霜含片差不多?”

西瓜霜含片。老李咳嗽的时候常含那种黑乎乎的药片,味道冲得很,阿黄每次闻到都打喷嚏。但此刻它没有打喷嚏,因为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那个味道,确实带着一丝清冽的甜意。阿黄用舌尖舔了舔自己冰凉的鼻尖,又在窗台上把爪子搭稳了些,鼻翼轻轻收缩着捕捉那种让它心跳加速的气息。

它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床边,用前爪扒着床沿,尾巴摇得整个人都跟着左右晃荡。老李低头看了看它那副急不可待的模样,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记:“急什么,让我先穿上鞋。你这狗,一看见雪就疯,跟你猫妈似的――她活着的时候也最爱雪天,年年小雪都要去护城河边上走一圈。”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快了。老李又在说猫妈。每次老李说猫妈,后面都会跟着一件她喜欢做的事――看雪,看柳絮,看护城河里的月亮,吃巷口那家糖炒栗子。阿黄没见过的那个麻花辫女人,在这些零碎的话里慢慢变成了一幅模糊的画:她爱笑,走路快,手比老李巧,会在下雪天给院里的麻雀撒米,然后和老李并肩站在屋檐下看雪。阿黄不知道这是不是它想象出来的,但它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因为老李每次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揉合了怀念和幸福的表情,像是捧着一碗泡在温水里的黄酒。

老李穿好鞋,从门后拿起那件灰扑扑的棉大衣套在身上,围上围巾,又弯腰往阿黄的窝里看了看,确认纸箱里的棉袄还干着,“你的棉袄还热乎着,晚上回来再给你换一件。”然后他推开了门。

雪光像刀子一样劈进来。

阿黄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然后猛地睁开――院子里的雪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厚,足足没过老李的脚踝。老李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冷气,咳了一声,但不是那种从肺里往外撕的咳,只是被冷空气刺激的、清清嗓子那一种。他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像一尊立在雪地里的门神,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化成一滴很小的水珠,挂在他眉梢的皱纹上。

阿黄从他腿边钻出去,一脚踩进雪里,冰凉的触感从爪垫传上来,它先是缩了一下腿,然后猛地往前一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雪粒从四面八方钻进它的毛里,那种凉丝丝的痒让它忍不住四脚朝天地扭了好几下,扭完后爬起来,甩了甩头,雪花从耳朵里飞出去,落在老李的裤腿上。

“没出息。”老李嘴上骂着,眼睛却在笑,“多大岁数了还打滚,你以为你还是那会儿巴掌那么大?我一只手就把你揣兜里了。”

阿黄爬起来,围着老李转了两圈,然后把鼻子拱进雪里,沿着院墙根一路小跑,在墙角的柴火堆旁边留下一串梅花形的爪印。它跑完一圈回头看老李,老李正扶着门框慢慢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虚弱,尤其是那只正歪着脑袋看他的土狗。

“看啥看,我还能走两步。”老李走到院子中间站住,抬头看着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桠的槐树。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但枝桠上挂着几串干枯的槐角,被雪一裹变成了白色的铃铛,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在替这个安静的院子向天空致意。

阿黄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院子的那年冬天。那时候它只有老李一只手掌大缩在纸箱子里瑟瑟发抖,老李把火炉挪到离它更近的地方,整夜守着它怕它冻死。它半夜醒过来的时候,总能看见老李坐在藤椅上,搪瓷缸子冒着热气,眼睛半眯着看煤炉里的红火,手里拿着一根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煤块。有几次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它从纸箱子里爬出来,叼着老李的裤脚往炉子那边拽拽不动,后来它学会了一套新办法――把自己塞进老李的棉袄里,头朝外,四只爪子都贴着他的毛衣,用体温焐着他的胸口。

它不知道自己焐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每次老李冻醒的时候都会低头愣一下,然后把棉袄裹紧,隔着厚厚的棉花轻轻拍它说“真暖和”。

“走,去河边看看。”老李把院门推开,回头对阿黄招了招手。阿黄四爪并用地从雪堆里跳起来,跑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巷子里的雪堆,老李伸手捞住它,另一只手扶着门框稳了稳身子。

巷子里已经有人在扫雪了。王婶家的老周弯着腰在清理大门口,看到老李打了个招呼:“李师傅,你身子不好别出来走了,这雪底下是冰,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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