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老李终于睡着了。
不是那种舒舒服服的沉睡,而是一种脱力后的半昏半厥。他歪在藤椅上,脑袋耷拉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在梦里也在和什么东西搏斗。搪瓷缸子不知什么时候倒了,凉茶洒了一地,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照片还攥在他手里,捏得那样紧,指节都在发白。
阿黄守在藤椅旁边,一动不动。
它没有再叫。本能让它知道,这个时候,安静比什么都重要。但它也没有睡。耳朵竖着,眼睛睁着,每隔一会儿就把头凑到老李的胸口,去听那颗心脏的跳动声。那声音时快时慢,时重时轻,听得阿黄心惊肉跳。
在阿黄的记忆里,老李的心跳声应该是沉稳的,像远处河水的流动,规律的,让人安心的。可今夜,那心跳像是一台生了锈的旧机器,每跳一下,都让人担心会是最后一下。
凌晨三点,窗外起了风。
北边的天空,远远地滚过一声闷雷,像是老天爷在清嗓子。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子土腥味,还有雨水打在热地皮上蒸起来的燥气。阿黄吸了吸鼻子,它认得这味道――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窗玻璃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个大盆,雨水哗啦啦地倾泻而下,打在屋檐上,打在窗台上,打在院子里的月季花上,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
换作平常,阿黄最怕打雷。每次一打雷,它就会夹着尾巴钻进老李的被窝,把脑袋埋在老李的胳肢窝里,瑟瑟发抖。老李总是笑着骂它“没出息”,却会用粗糙的手捂住它的耳朵,嘴里还念叨:“不怕不怕,老天爷放屁呢。”
可今夜,阿黄没有躲。
它就坐在老李身边,任凭窗外的雷声一道接一道地炸响,任凭闪电把屋子照得一明一暗。它甚至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警戒的眼神盯着窗外,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像是在警告那个叫做“老天爷”的家伙:别吵,他在睡觉。
雨越下越大,房间里的凉意也越来越重。
阿黄注意到,老李开始发抖了。他的身体在藤椅上缩成了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可他的额头,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闪电的照耀下,闪着惨白的光。
阿黄急了。它跑进卧室,用嘴拖来老李的外套。那是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领子也起了毛边,却带着最浓郁的、属于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汗味,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味道。它咬着外套,费力地把它盖在老李身上。衣服滑下来,它就用鼻子拱上去;又滑下来,它又拱上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次,才勉强把外套搭在了老李的胸口。
然后,它把自己也贴了上去。
它蜷缩在老李的脚边,把自己温热的肚皮,紧紧贴在老李冰凉的小腿上。雨水打湿了它的尾巴,它也不理会。雷声震得它的耳朵发疼,它也只是把脑袋往老李的腿缝里又拱了拱。
那一夜,阿黄没有再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雨才渐渐小了。
老李是在一阵茉莉花的香气里醒来的。
确切地说,他是在一阵狗叫声和茉莉花香气里醒来的。阿黄的叫声,是他每天早晨的闹钟。但这天早上的叫声,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是那种清脆的、带着期待的“汪汪”,“快起来快起来我要撒尿快起来”,像个等不及的小闹钟。今天却是低沉的、试探性的“呜汪”,像是怕吵醒他,又想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老李艰难地睁开眼,眼皮像是被人缝了一半,沉得抬不起来。他花了很久才认清楚,自己还在藤椅上,身上搭着外套,脚边蜷着阿黄。阿黄的脑袋搭在他的膝盖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写满了担忧。
见他醒了,阿黄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那尾巴打在藤椅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行了行了,别敲了。”老李的声音,嘶哑得像一面破了洞的锣。他试着动了动脖子,一阵酸痛袭来,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藤椅上睡一夜,这把老骨头算是遭老罪了。
他低头,看到了手里的照片。
秀兰还在冲他笑,笑得那样好看,那样明亮。那张脸,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年轻,鲜活,带着油菜花的灿烂。老李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小心翼翼放回了相册里。
他不想让秀兰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闻到那股茉莉花香。他循着香味转过头,看见窗台上多了一盆茉莉花。
那花盆他认得,是隔壁王素芬的。王素芬是个热心肠的老太太,守了二十年的寡,平日里就好侍弄些花花草草。她家的窗台上摆满了各种盆盆罐罐,月季、吊兰、虎皮兰、太阳花,一年四季都有看头。前些日子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两棵丝瓜,藤蔓顺着竹竿爬得老高,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这盆茉莉,怕是她养得最好的一盆了,枝繁叶茂,白花点点,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花盆下压着一张纸条。老李凑过去,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老李:听见你昨晚咳得厉害。这茉莉给你放窗台上,能润润空气,闻着也好受些。要是不舒服别硬扛,让建国送你去医院。底下压了两包板蓝根,先喝着。”
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心写的。纸条下面,果然压着两包板蓝根。
老李看着那纸条,看着那茉莉花,看着那两包板蓝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对着空屋子,不知道该对谁说。
最后,他对着那盆茉莉,轻轻说了句:“让你费心了。”
他站起来,骨头咯吱咯吱响了一通,像是在抗议昨夜的虐待。他把阿黄的外套捡起来,想抖一抖叠好,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好就那么搭在椅背上,等缓过劲来再说。
阿黄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门口了。它在门口转着圈,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嘴里发出催促的呜呜声。它在等每天早晨的固定节目――去护城河边溜达一圈。
那是阿黄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候。护城河边有各种各样的气味,有青草的味道,有河水的气息,有其他狗子留下的记号。它可以在草地上撒欢打滚,可以追着一只蝴蝶跑出半里地,可以遇到王大妈家的柯基、赵大爷家的泰迪,然后像模像样地打几声招呼。最重要的是,那是它和老李的二人世界,没有病痛,没有咳嗽,只有晨光和清风。
老李看着阿黄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等等,让我先……”他想说“让我先去趟厕所”,可话还没说完,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去。
眼前黑了一瞬,又亮起来。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开会。
阿黄的尾巴不摇了。它安静下来,仰头看着老李,眼睛里是它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紧张。
“没事。”老李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身形,“就是起猛了。”
他慢慢挪到厕所,关了门。
阿黄守在厕所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着里面的动静。它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听见老李在咳嗽,但那咳嗽声像是被毛巾捂着,闷闷的,压抑的。它听见老李在刷牙,牙刷在牙齿上来来回回的声音。然后,它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可那叹息里的疲惫,重得像一块石头。
过了很久,老李才出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汗衫,洗了把脸,头发也蘸水捋了捋,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可阿黄看得出来,那精神是表面的。老李的脚步是飘的,眼睛里的光是散的。
“走吧。”老李拿起钥匙,打开了门。
门一开,雨后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积着几个小水坑,映着清晨灰蒙蒙的天空。墙角的苔藓喝饱了水,绿得发亮。不知谁家的猫翘着尾巴从墙头走过,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阿黄抢先冲出门外,在前面的水坑里踩了一脚,溅起一小片水花。它回头看看老李,尾巴摇得欢实,像是在说:快看快看,这水坑多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