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却没看它。他正扶着门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平日里三步两步就能跨完的台阶,今天竟然走得如此艰难。每下一级台阶,他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脚下的路还在。
阿黄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它跑回老李身边,紧贴着他的腿,一步一步地陪着他走。它的步子是轻快的,却故意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和老李同一个节奏。
一人一狗,慢慢悠悠地走在清晨的巷子里。
巷子两旁的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像一支节奏缓慢的曲子。东边天空的乌云还没散尽,但缝隙里已经透出了一丝亮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遇到了早起遛弯的赵大爷。
赵大爷快八十了,背比老李还驼,走路拄着根竹竿当拐杖。他眼神不大好,凑得很近了才认出老李,嗓门倒是大得很:“哟,老李!这么早就出来啦?昨晚上咳得可真够吓人的,我在隔壁都听见了。没事吧你?”
“没事。”老李摆摆手,“就是着了点凉。”
“着了凉可不是小事。”赵大爷一边说,一边拿竹竿敲了敲地面,“我们这把年纪,小病小灾的可不能硬扛。我去年着了凉,硬扛了一个礼拜,最后扛成了肺炎,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要我说,你还是去卫生所看看。”
“知道了。”老李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他低下头,看着跟在脚边的阿黄。阿黄正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也在说:听见没有,人家让你去看病呢。
老李没接它的眼神,继续往前走。
护城河边比往常安静。大概是刚下过雨的缘故,平日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少了一大半。河面上升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茫茫的,把对岸的楼房遮得影影绰绰。岸边的垂柳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柳梢在水面上轻轻点着,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阿黄在草地上跑了一会儿,鼻子贴着地面,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它在研究昨夜的雨留下了什么新鲜的气味。泥土的味道比往常更浓,还有被雨水打落的树叶散发的清香。它找到了一支被雨水打折的蒲公英,黄色的花沾满了水珠,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它友好地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然后它发现,老李没有跟上。
平时老李会沿着河岸慢慢走,走到第三棵柳树的位置停下来,坐在那条石椅上歇歇脚。石椅旁边有个垃圾桶,阿黄每次都要围着垃圾桶研究一番,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新发现。虽然老李从来不让它翻垃圾桶,但闻一闻总还是可以的。
可今天,老李才走到第一棵柳树的位置,就停住了。
不是不想走了,是走不动了。
他扶着柳树粗糙的树干,喘着粗气。那呼吸声,像是在拉一只破旧的、漏风的风箱,嘶啦嘶啦的,听得人心里发毛。他闭着眼,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只扶着树干的手,青筋突起,关节泛着白。
阿黄立刻跑了回来。它先是绕着老李的腿转了两圈,然后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不懂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它只知道,老李的状态很不对劲。
“歇会儿,就歇会儿。”老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自语。
他靠着树干站了很久,久到一个晨跑的小伙子从他身边跑过去又跑回来。小伙子耳朵里塞着耳机,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几片柳叶。那小伙子用奇怪的眼神瞥了老李一眼,加速跑开了。
老李看着那小伙子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自己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吧。穿着工装裤,蹬着二八大杠,车后座带着秀兰,在厂区里骑得飞快。秀兰坐在后面,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按着被风吹乱的碎花裙,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三十年?还是四十年?
久得他都快记不清了。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想什么,但它能感觉到主人身体里正在发生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变化。那是一种气味的变化。老李身上的味道一向是稳定的――烟草、铁锈、汗味、樟脑丸。可今天,在这些熟悉的味道底下,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那气息有点发甜,有点发腻,像是……像是……
阿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如果它读过人类的书,它会知道那个词叫做“衰败”。
他们在护城河边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打道回府了。这是有史以来最短的一次晨间散步。阿黄没有撒泼打滚地表示不满,它只是安静地走在老李身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回到家,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热粥。他直接坐回了藤椅上,仰着头,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不知什么时候又滑到了地上。阿黄把它叼起来,放在老李腿上。老李没反应,好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墙角的空调还开着,白白吹了一夜的凉风。阿黄走过去,对着那个白色的盒子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它讨厌这个东西,讨厌它吹出来的那种空无一物的风。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隔壁王素芬家的收音机又响了,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一个女声婉转地唱着阿黄听不懂的故事。厨房的水龙头大概没关紧,隔一阵子就落下一滴水,滴答,滴答,像一只缓慢的钟。
阿黄去厨房转了一圈。它的水盆快见底了,可它没有喝。饭盆里还剩着昨晚的米粥,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膜,它也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竖起耳朵听着客厅的动静。
客厅里,那钟走得缓慢而均匀。阿黄习惯了在这种声音里入睡,它曾经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可现在,这声音像是一根细线,一点一点地勒紧它的心脏。
它走回客厅,发现老李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了。
阿黄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这是今天早上,老李第一次主动叫它的名字。
“过来。”
阿黄立刻跑过去,把脑袋搁在藤椅的扶手上,离老李的手只有一寸的距离。
老李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它的头顶。
那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挠它的脑门,没有顺着它的脖颈往下摸。它只是那么搭着,轻飘飘的,像是搁了一片树叶。
“要是没有你……”老李的声音又哑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这把老骨头,可怎么办呐。”
阿黄愣住了。它的尾巴不知不觉停止了摇动。
它看着老李,看着这个给它吃、给它住、在雨夜里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回家的老人。
它没有出声,只是舔了舔老李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带着淡淡的咸味。
老李没有再说话。他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闭上了眼睛。那只搭在阿黄头顶的手,始终没有移开。阿黄于是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弹。它害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会掉下去,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
墙上的钟还在走。厨房的水还在滴。窗台上的茉莉花,静静地散发着一缕幽香。
这个早晨,没有人喝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