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看着阿黄,突然觉得很累。他连骂阿黄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想点上,手却抖得根本对不准火苗。
阿黄凑过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把烟从他指间叼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它不喜欢烟味,但它更喜欢老李不抽烟的样子。因为每次老李抽烟,咳得会更厉害。
老李怔怔地看着它,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阿黄啊阿黄……”他哽咽着,伸手抚摸着阿黄满口黄牙的嘴,“我对不起你啊……我怕是……没法再陪你几个秋天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对不起”,也不懂什么叫“没法再陪”。
它只知道,主人哭了。
它把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伸出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他脸上的泪痕。
咸的。
它不喜欢这个味道。它喜欢主人给它热粥时,手心里那股暖烘烘的米香味。
夜深了。
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睡得很沉,连咳嗽都停了。阿黄知道,这是不好的征兆,它听过隔壁张大爷去世前,也是这样安静。
它没有睡。
它守在门口,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楼道里的每一个动静。它怕错过老李喊它的声音,怕错过开门的脚步声。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
一片落叶被风吹进屋里,落在了阿黄的鼻尖上。
阿黄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它看看藤椅上的老李,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那是老李生前最喜欢坐着喝茶的地方。
它在树根旁刨了刨,那里有一块它埋了很久的宝贝――那是去年老李给它的一块猪骨头,它舍不得吃,藏了起来,想留给老李,结果老李病了,忘了吃,后来就再也嚼不动了。
骨头已经发霉了,散发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阿黄把骨头叼起来,又跑回屋里。
它把骨头放在老李的脚边,然后趴在藤椅下面,在那堆它精心收集的落叶上,蜷缩成一团。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还是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狗,趴在垃圾桶边瑟瑟发抖。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上有铁锈味和烟草味的男人走过来,蹲下身,对它伸出粗糙的大手。
“小可怜,跟我回家吧。”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不像现在这样沙哑。
阿黄在梦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蹭那只手。
它想说:“好。”
它真的好想说。
可是当它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屋里静得可怕。
老李依然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阿黄跳上藤椅,凑过去,舔了舔老李的脸。
没有反应。
它又叫了两声,声音凄厉得不像它自己。
老李再也没有醒过来。
但他脸上很平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梦里,也回到了那个护城河边,柳絮纷飞的春天。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死亡”。
它只知道,那个人,那个给它热粥、给它搭窝、陪它看了一辈子风景的人,不会再动了,不会再喊它“阿黄”了,不会再在咳嗽的时候摸摸它的头了。
它守在藤椅旁,守着那堆落叶,守着那股正在慢慢消散的、混杂着烟草和药香的味道。
从清晨,到黄昏。
邻居们来了,警察来了,殡仪馆的人来了。
他们要把老李抬走。
阿黄疯了一样冲过去,咬住担架的一角,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它不想让他们把老李带走,它觉得只要他们不走,老李就会醒过来。
王婶红着眼圈,强行把阿黄抱开。
“阿黄,听话……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王婶哽咽着说。
很远的地方?
阿黄不懂。
但它知道,那个给它热粥的人,那个身上有烟草味的人,那个喊它“阿黄”的人,不见了。
担架被抬走了,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阿黄,还有满屋子的药味,和藤椅下那堆金黄的落叶。
阿黄跳上藤椅,趴在老李刚才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余温,还有他的气息。
它把头埋在臂弯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悲伤、极其悠长的哀嚎。
那声音,穿透了筒子楼的墙壁,飘向了护城河的方向。
秋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像是在为谁送行。
阿黄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耳朵竖了起来,尾巴无力地垂着。
它在等。
它相信,只要等得够久,那个人就会回来的。
就像以前他买菜回来,总会拍拍裤腿上的土,对它笑着说:“阿黄,走,回家。”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