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像一条永不回头的河。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屋内的昏黄灯光像是被浓稠的夜色稀释过,显得愈发单薄无力。老李没有起身去拉窗帘,任由窗外黑qq的树影投在玻璃上,随着晚风诡异地摇曳,像极了某种窥探的鬼魅。
阿黄却不安稳。它虽然闭着眼,但耳朵始终机警地抖动着。它听到了老李呼吸中那越来越明显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嘶鸣声,也听到了他试图压抑却终究未能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痰鸣。
“咳……嗬……嗬……”
这声音让阿黄浑身的毛都微微炸了起来。它猛地睁开眼,站起身,用脑袋顶了顶老李垂在藤椅边的手。那只手冰凉,而且还在轻微地颤抖。
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阿黄的触碰。他只是瘫在藤椅里,眼睛半阖着,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发霉的斑痕,仿佛那里有什么他看了一辈子也看不厌的风景。
阿黄急了。它开始在屋子里焦躁地转圈,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它跑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板,又跑回来,用湿冷的鼻子去拱老李的脸颊。它想带他出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出去走走,也许走一走,这难受的劲儿就过去了。
“阿黄……别闹……”老李的声音气若游丝,他费力地抬起手,在阿黄头上敷衍地拍了拍,手刚抬起来,就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我……我歇会儿就好……”
他的话语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这一次,他咳得几乎要从藤椅上滑下来,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黄不再犹豫了。它猛地转身,冲到墙角那个积满灰尘的碗柜前,后腿站立,前爪扒拉着柜门。柜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它够到了最上层,那里放着老李平时吃的药――几板散装的、花花绿绿的药片,还有一个装着棕色液体的玻璃瓶。
阿黄叼起那个棕色瓶子,那是老李每次咳得厉害时喝的糖浆。它笨拙地用牙齿拧开瓶盖,然后叼着瓶子跑到藤椅边,把瓶口凑到老李的嘴边。
粘稠的、带着甜腻糖浆味的液体流了出来,洒了老李一脸,也洒在了他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上。老李被这冰凉的液体刺激得微微睁开了眼,他看着眼前这个焦急地、笨拙地试图给他喂药的毛孩子,浑浊的眼底泛起一片破碎的温柔。
“傻……傻狗……”他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接过那个小瓶子,仰头灌了一口。甜腻的药液滑过喉咙,暂时麻痹了那火烧火燎的痒痛。
他靠在藤椅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阿黄。
阿黄蹲坐在他脚边,仰着头,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担忧和不知所措。它不明白为什么它的主人越来越虚弱,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它叼回来的落叶、它温暖的陪伴,都无法阻止这种可怕的衰退。
老李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手稳了一些。他轻轻擦去阿黄嘴角沾着的糖浆,低声说:“阿黄,去……把我的外套拿来。”
阿黄听懂了“外套”这个词。那是挂在门后、带着老李身上全部气味的一件深蓝色劳动布外套。它立刻跑过去,用嘴衔起那件厚重的外套,又跑了回来。
老李接过外套,没有穿,而是把它铺在藤椅上,然后费力地挪动身体,将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里。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对阿黄说:“上来。”
阿黄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跳上了藤椅。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但它撑住了。阿黄蜷缩在老李的腿边,尽量不占用太多空间。
老李的手,轻轻搭在阿黄的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手很凉,阿黄的毛很暖。
“阿黄啊……”他又开始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人老了……就像这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落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我怕是……等不到明年春天了……”
阿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反驳他。
老李苦笑了一下,眼角渗出浑浊的泪花,很快就被皱纹吸收了。
“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哟……”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谁给你热粥喝?谁给你搭窝?谁带你去看柳树?”
这些问题,阿黄无法回答。它只能更紧地挨着老李,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仿佛这样就能捂热他冰凉的身体,就能留住他即将消散的生命。
屋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也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漫天飞舞。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着,贴在了窗户玻璃上,像一只不甘心的、想要窥探室内的眼睛。
老李的眼皮越来越沉,药力和疲惫终于战胜了咳嗽。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只是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
阿黄没有睡。它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神。它听着老李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落叶拍打窗户的细响。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但它本能地感觉到,某种巨大的、它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将它和老李分开。这种恐惧,比饥饿、比寒冷、比任何它经历过的危险都要可怕。
夜深了。
屋里的钟,发出了沉闷的“咔哒”一声,指向了午夜。
老李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嘴里模糊地喊了一声:“……秀芬……”
那是他亡妻的名字。
阿黄不懂这个名字,但它听到了老李语气里的悲伤。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手背,仿佛在说:“我在这儿,别怕。”
老李似乎感受到了,他不再躁动,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阿黄重新趴好,把头搁在老李的外套上。那上面,烟草味、铁锈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它全部世界的中心。
它闭上眼睛,在睡梦中,它似乎又回到了春天。它叼着嫩绿的柳枝,奔跑在护城河边,身后,是那个穿着蓝色工装、笑声爽朗的老李,正大声喊着:“阿黄!慢点跑!等等我!”
梦境很暖,现实很凉。
藤椅下,那些被阿黄辛辛苦苦叼回来的落叶,静静地躺着,在深夜里,为这一对相依为命的孤苦灵魂,守着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