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有时候会低头看它,眼睛里有一种阿黄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让阿黄觉得害怕,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老李的手摸着它的头,从耳朵根一直摸到尾巴根,一下一下的,很慢。
“阿黄啊。”
老李叫它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阿黄啊。”
阿黄摇摇尾巴。
“你跟着我,委屈了。”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但它听出了声音里的味道。那味道和老李看到那张旧照片时嘴里发出的叹息是一样的。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伸长舌头去舔他的下巴。老李没有躲,只是用手摸着它的背,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老李咳得很厉害。
阿黄记得那个晚上。它记得老李咳着咳着突然弯下腰来,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阿黄急得围着他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用鼻子去拱他的手。老李缓过来以后,擦了擦嘴角,看着阿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薄,薄得像一张快要被风吹破的纸。
“没事,”他说,“没事的。”
然后他慢慢躺下来,蜷在藤椅上,身上搭着那条旧毯子。阿黄不肯回窝,就在藤椅底下蜷着,一整夜没有合眼。它竖着耳朵听老李的呼吸声,每一声呼吸都让它害怕――怕这一声之后,下一声不会来。
天亮的时候,老李还在呼吸。
阿黄松了一口气。
那是它最后一次为老李的呼吸松一口气。
后来的事,阿黄记不太清了。它只记得那天上午老李没有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撑着身子坐到藤椅上。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胸口。阿黄用鼻子拱他的手臂,他没有反应。它舔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动了动,却只是微微地蜷了一下。
然后有很多人来了。
门被打开,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进来,把老李抬起来放到一个窄窄的床上去。阿黄想跟上去,但被一双陌生的手拦住了。它在那些人腿边窜来窜去,想找到一个缝隙钻过去,可是到处都是腿,到处都是鞋子,到处都是陌生的气味。它被人推到一边,脑袋撞在茶几腿上,嗡的一声响。
它爬起来,看到那些人已经把老李抬到门口了。
“汪!”
它叫了一声。
“汪汪!”
它冲过去,在门关上的前一秒,用前爪扒住了门框。门缝里它看到老李的脸――苍白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然后门合上了,把它和老李隔开。
阿黄扒着门,用指甲去刨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它从门边跑到窗边,跳上窗台,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顶上有个东西在一闪一闪地发红光。它看到那些人把老李推进了车里,然后车门关上了。
车开了。
阿黄开始嚎。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更深的地方――从胸腔、从肚子里,从它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那声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把自己也撞疼了。它不知道自己嚎了多久,只知道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了,只剩下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后来是周阿姨来了,用钥匙打开门,抱着它的脖子把它从窗台上拖下来。周阿姨的手和她的声音一样,都在发抖。
“阿黄,别叫了,”她说,“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去了很远的地方。
不回来了。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知道老李出门了,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它会等。它会一直等。老李总会回来的。
那是最后一次看到老李。
从那天起,阿黄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它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门口,把鼻尖贴在门缝上嗅一嗅,看有没有老李的气味。每天傍晚,它趴在阳台上往下看,在人群里找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身影。每天晚上,它蜷在藤椅底下,把脑袋埋在尾巴里,用藤椅上残留的烟草味骗自己――老李刚刚还坐在这里,他马上就会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阿黄不知道“永远”是什么意思,但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场永远等不到的等待。
秋天来了。
窗外的槐树开始落叶了。一阵风吹过来,金黄的叶子像蝴蝶一样从枝头旋下来,飘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叶子从阳台上没关严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地板上,就落在藤椅前面。
阿黄看着那片叶子。
它的颜色和老李抽的那种廉价香烟的烟丝很像。金黄的,带着褐色的边缘。阿黄从藤椅底下爬出来,走到那片叶子前面,低头嗅了嗅。叶子上有风的味道,有太阳的味道,有秋天特有的干燥和萧瑟。
没有老李的味道。
但它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叶子衔起来,带回藤椅底下,放在自己经常趴着的位置旁边。
那里已经堆了十几片叶子了。每一片都是阿黄从阳台上、从门口、从窗台上衔回来的。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老李的藤椅下面太空了,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填满。就像老李不在的日子里,它需要一些什么东西来填满自己空空的身体。
它把新衔来的那片叶子放好,用鼻子把它们拱得更整齐一些。然后它重新蜷下来,下巴搁在叶子上。
叶子很凉。
凉得像老李最后那只手。
阿黄闭上眼睛。
它在等。
等那声“沙――沙――”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等门被推开时那一句――
“等着呢?”
它会摇尾巴的。
它会扑上去的。
它会用一辈子来等。
藤椅下的落叶堆里,一条老狗沉沉地睡着。它的耳朵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
也许梦里,老李正站在门口,冲它招手。
“阿黄,跟我回家吧。”
好。
好的。
我就来。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