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开始落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是这条街上最老的一棵,比旁边的电线杆还高,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秋天一到,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得满地都是。阿黄喜欢这些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脆饼干上。
今天早上老李起得晚。
阿黄在他床前转了好几圈,每次走到床边就用鼻子拱一拱被子角。老李的被子上有股烟味,不是香烟那种呛人的烟,是冬天烧炉子时候从烟囱里漏出来的那种,淡淡的,混着洗衣粉的味道。阿黄拱了几下,老李翻了个身,被子跟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阿黄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老李。
老李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的,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他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一种呼噜呼噜的声音,像烧开水的时候壶盖在抖。阿黄听了一会儿,舔了舔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手指动了一下,老李没睁眼,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别舔。”
阿黄摇尾巴。尾巴打在衣柜上,嘭嘭嘭的。
老李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缓了一会儿。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杯子,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滴在被子上。阿黄凑过去舔那滴水,凉凉的,有点苦。
“傻狗,”老李拍拍它的脑袋,“凉白开你也舔。”
阿黄抬头看他,嘴巴咧着,舌头歪在一边。
老李掀开被子下床。他穿着一条灰色的秋裤,膝盖的地方磨得发亮,脚上趿拉着棉拖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咳嗽了一阵,扶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跟在他脚后,仰着头看他。
咳完了,老李吐了口气,回头看了阿黄一眼。
“看啥,没事。”
厨房里还有昨天剩的粥。老李把粥倒进小铝锅里,开了火,用勺子慢慢搅。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散开来。阿黄在厨房门口蹲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知道粥是两个人的――稠的给它,稀的给老李。
老李端着两个碗出来。白瓷碗里的粥稠,放在地上;搪瓷碗里的粥稀,自己端着。阿黄低头舔了两口,烫,缩了一下舌头,又舔。老李坐在藤椅上,一边喝粥一边看它。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阿黄没听。它吃东西从来都是快的,这是在外面流浪时候养成的习惯――慢了就没了。虽然现在每天都有饭吃,但那个习惯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吃完饭老李要出门。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口袋里装着药盒和手帕,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阿黄知道他要去买菜,兴奋地在门口转圈,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不带你去,”老李蹲下来系鞋带,“市场那个保安上次说了,狗不让进。”
阿黄歪头。
“听话,在家待着。”
门关上了。阿黄趴在门口,听见老李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慢慢变小,最后没了。它叹了口气,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耷拉着。老李的棉拖鞋还在地上歪着,阿黄趴了一会儿,爬过去把一只拖鞋叼回来,放在自己肚皮底下,下巴搁在拖鞋上。
老李的拖鞋有他的味道。不是不好闻,是那种脚出汗之后混着棉布的味道,阿黄熟悉。
它睡着了。
老李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他推开门,阿黄已经在门后等着了,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老李手里拎着布袋子,里面装着白菜、土豆、一小块五花肉。阿黄把鼻子凑过去闻那块肉,老李把袋子举高了。
“生的,不能吃,拉肚子。”
他把菜放在厨房的案板上,搬了藤椅到院子里。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老李坐下,阿黄在他脚边转了两圈,选了个位置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
老李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冒出来,散在阳光里。他眯着眼看梧桐树,忽然说了一句:“这棵树搬来那年才碗口粗,现在比腰都粗了。”
阿黄竖起一只耳朵。
“你来得晚,没见过它春天的样儿。四月份的时候,满树的芽儿,嫩得能掐出水来。”老李弹弹烟灰,“你大娘最喜欢梧桐花,说那个味儿好闻。”
阿黄知道“大娘”是谁。照片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照片在抽屉里,老李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阿黄有一次凑过去闻照片,被老李轻轻推开了,说别弄脏了。从那以后阿黄再也没碰过那张照片,但它记得老李看照片时候的呼吸声――慢,很慢很慢。
下午起了风。
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往下掉,有一片落在老李的肩膀上,他没注意到。阿黄站起来,用鼻子拱了拱那片叶子,叶子从老李肩膀滑到膝盖,又滑到地上。阿黄低头叼起来,放在老李脚边。
老李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捏着叶柄转了转,叶子金黄,五个角,中间有个小洞,不知道什么虫子咬的。
“你还会捡东西给我了。”
阿黄摇尾巴。
老李把叶子放在藤椅扶手上,又点了一根烟。阿黄趴回他脚边,眯着眼,半睡半醒。
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从扶手上飘了下去,落在藤椅下面。阿黄站起来,又把那片叶子叼回来。这次它没放回扶手上,而是直接放在了藤椅下面。老李没注意,阿黄也不急。它又去找了别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都用嘴叼着,放在藤椅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