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看见的时候,藤椅下面已经聚了一小堆叶子。
“你弄这个干啥?”
阿黄抬头看他,叼着一片叶子,尾巴摇了摇,说不上来为什么。它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要放点东西,放点有老李味道的东西。藤椅是老李每天坐的,叶子是今天刚落的,把叶子放在藤椅下面,就好像把今天存起来了。
老李看了它一会儿,没说话。他把烟掐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藤椅咯吱响了一声。阿黄跟在他后面,看他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梳子。
“过来。”老李坐回藤椅,拍拍自己的膝盖。
阿黄走过去,在老李脚边趴下来。老李拿梳子慢慢给它梳毛,从脖子开始,到后背,到尾巴根。梳齿划过阿黄的皮毛,发出沙沙的声音,跟树叶落地的声音差不多。阿黄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呼噜声,不是狗叫,是舒服。
“你这毛掉得厉害,”老李一边梳一边说,“梳下来的毛能织件毛衣了。”
梳子卡在阿黄肚子上的一小团毛结上,老李慢慢解,不敢用力。阿黄歪着头看他,阳光照在老李的侧脸上,照出脸上的皱纹,沟沟壑壑的,像干涸的河床。阿黄舔了一下老李的手背,粗糙的舌头划过更粗糙的皮肤。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露出一颗假牙。
“行了,解开了。下回给你洗个澡,脏得跟泥猴似的。”
阿黄翻身起来,抖了抖毛,梳下来的浮毛在阳光里飘,跟蒲公英似的。老李拿着梳子,把梳齿上的毛团揪下来,揉成一个小球,放在藤椅扶手上。灰黄色的毛球,风一吹,滚到地上,滚进藤椅下那一小堆落叶里。
阿黄追过去,用鼻子拱了拱毛球,然后趴在地上,把毛球和叶子都圈在前爪之间。老李看着它,点了今天的第三根烟。
太阳西斜的时候,隔壁张婶在院子里晾衣服,隔着墙跟老李说话。
“老李,你家阿黄怎么老趴藤椅底下?”
老李歪头看了一眼。阿黄果然趴在藤椅下面,头朝着门口的方向,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老李说,“可能喜欢那些叶子吧。”
“狗还喜欢叶子?我家那个看都不看一眼。”
阿黄没理他们。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藤椅的影子正好罩住它整个身子,暖烘烘的。它身下垫着那些梧桐叶,叶子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卷起来,压碎的时候发出轻微的脆响。
它喜欢这个位置。
从这里可以看见院子的门、厨房的窗户、老李的藤椅腿。老李一站起来,藤椅就咯吱响,阿黄就能马上跟上去。它在这里待过很多个下午,春天的时候老李坐在藤椅上择菜,菜叶子扔地上给它闻;夏天的时候老李在藤椅上打盹,阿黄趴在他脚边赶苍蝇;冬天藤椅搬进屋里,阿黄就趴在藤椅旁边的炉子前,炉火把它的毛烤得暖烘烘的。
现在是秋天。秋天老李坐在藤椅上的时间最长,因为不冷不热,因为梧桐树好看。
“老李,听说你最近又去医院了?”张婶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老李弹烟灰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事,就是老毛病,开点药。”
“你那个咳嗽拖了好久了吧?还是去看看的好。”
“看了看了,没事。”
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老李的语气变了。不是大声,是变轻了,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种语气阿黄熟悉――老李看照片的时候就用的这种语气。它站起来,从藤椅下面钻出来,走到老李身边,把头放在他膝盖上。
老李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手有点凉,阿黄的耳朵是热的。
张婶那边没再说话,只听见晾衣架哗啦哗啦响。
晚饭是肉末炖白菜。老李把肉末炒香,放白菜,加水,盖上锅盖焖。阿黄蹲在厨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尾巴在地上扫得比扫地还干净。
菜好了,老李盛了两碗饭。他把肉末拨了一半到阿黄的碗里,自己碗里多是白菜。阿黄低头猛吃,吃完了抬头,看见老李碗里的白菜。老李见它看,又夹了一筷子白菜给它。
“看啥,我不饿。”
晚上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电视,阿黄趴在他脚边。电视里放的是新闻,一个男的在说天气预报。老李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头歪在藤椅靠背上,手搭在扶手上。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听他的呼吸――还是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跟早上一样。
它站起来,轻轻地,走到藤椅下面趴好。
梧桐叶还在。毛球也在。老李的棉拖鞋在藤椅旁边歪着。院子外面的路灯亮了,灯光透过梧桐树的枝桠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碎的影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藤椅下的几片叶子,沙沙响。
阿黄把其中一片叶子往身子底下拢了拢。它的耳朵贴着地面,能听见老李的心跳,隔着藤椅的腿,隔着木地板,闷闷的,但很稳。
夜深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