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那天老李起得特别早。
也不是他想起早,是咳醒的。凌晨四点多,喉咙里像卡了东西,痒得厉害,一咳就停不下来。他怕吵到邻居,把头埋在被子里咳,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床都跟着抖。
阿黄早就醒了。它从床脚跳下来,在床边转了两圈,然后用鼻子拱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肘。老李的手肘凉凉的,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阿黄舔了一下,老李没反应,还在咳。
它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一下门,又回头看看床上的老李。门关着,它出不去。阿黄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
老李终于不咳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冒出来。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杯子,手抖得厉害,杯子没拿稳,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杯子是搪瓷的,没碎,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停在阿黄脚边。
阿黄低头闻了闻杯子,又抬头看老李。
“没事,”老李哑着嗓子说,“没事。”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李粗重的呼吸声和阿黄尾巴轻轻扫过地板的声音。
老李穿上棉拖鞋,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床头柜。阿黄跟在他身后,一步都不落。老李走到厨房,打开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阿黄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盯着我干啥,”老李说,“我又不死。”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底气。
喝完水,老李看了眼墙上的钟――差一刻五点。他想了想,把杯子放下,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起都起了,给你熬个粥。”
阿黄听到“粥”字,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老李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米,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他的手不太稳,米粒撒了几颗在灶台上,阿黄凑过去想舔,被老李用手挡开了。
“生的,不能吃。”
他把米倒进小铝锅,加水,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水就咕嘟咕嘟地冒泡了。老李拿勺子慢慢搅着,米粒在水里翻滚,渐渐变得饱满,水也变成了乳白色。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老李的背影。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领口的线头散开了一点,肩膀的地方磨得有些发亮。他搅粥的动作很慢,勺子碰着锅壁,发出当当的轻响。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对门那栋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粥熬好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了。窗户外面从黑的变成深蓝的,又从深蓝变成浅灰的。老李关了火,把粥盛进两个碗里――白瓷碗里的稠,搪瓷碗里的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腌好的萝卜干,夹了两筷子放进自己碗里。
“你的,”老李把白瓷碗放在地上,“慢点吃,烫。”
阿黄没听。它低头猛舔,舌头被烫了一下,嗷了一声,缩回来,然后又伸出去舔。老李坐在小板凳上,端着搪瓷碗,看着它笑。
“说了烫,不听。”
他自己也吃了一口粥,嚼了两下,咽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吞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又夹了一根萝卜干,咬了一半,剩下的放回碗里。
阿黄吃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头看老李。老李碗里还剩半碗。
“别看我,你吃饱了。”
阿黄歪头。
老李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的粥又拨了一半到阿黄碗里。阿黄低头继续吃,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吃完饭,天已经亮了。老李把碗洗了,坐在藤椅上歇了一会儿。阿黄趴在他脚边,肚子鼓鼓的,满足地打着小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人一狗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立冬,”老李摸着阿黄的头说,“按老规矩得吃饺子。但我懒得包了,晚上给你煮几个速冻的吧。”
阿黄不懂什么是立冬,也不懂什么是饺子。它只知道自己吃饱了,老李在身边,阳光很暖和。它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让老李摸它的肚子。老李粗糙的手掌在它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抚过,痒痒的,它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
上午老李在屋里鼓捣了半天。阿黄跟在他后面,看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堆东西――旧棉絮、针线、两块不知道从哪件衣服上拆下来的布。老李把东西抱到藤椅旁边,戴上老花镜,开始缝东西。
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针线在老李手里穿来穿去。老李的手粗糙,拿针的样子有点笨,但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针都缝得很紧。
“你那窝垫子太薄了,”老李一边缝一边说,“地上凉,回头你睡这个,厚实点。”
阿黄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脚背上。老李的脚背凉凉的,隔着袜子能摸到凸起的骨头。阿黄用舌头舔了一下袜子,老李缩了缩脚。
“别闹,缝歪了。”
缝到一半,老李又咳起来了。这次的咳嗽比早上更重,整个人都在抖,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阿黄立刻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仰头看着他。老李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扶着藤椅扶手,咳得脸都红了。
好一阵才停。老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咳出来的泪,靠在藤椅上大口喘气。阿黄把脑袋拱进老李手心,老李摸了摸它的耳朵,手心里都是汗。
“老了,”老李说,“不中用了。”
阿黄舔他的手。
老李歇了一会儿,又戴上老花镜继续缝。缝到快中午,一个新棉垫子终于做好了。布是灰色的,上面有几朵褪了色的碎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密实,里面的棉絮塞得鼓鼓囊囊。老李把垫子放在藤椅旁边,拍了拍。
“来,试试。”
阿黄走过去,在垫子上转了两圈,用爪子踩了踩,然后蜷成一团趴下来。垫子软软的,比地板暖和多了。它把尾巴搭在鼻子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李看着它,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假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
下午老李带阿黄出门。天气冷,街上的人穿得厚厚的,缩着脖子走路。老李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尾端磨得起毛了,他把尾端塞进棉袄领子里。阿黄跟在他脚边,没拴绳,但它哪也不去,就贴着老李的腿走。
他们沿着护城河走。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老李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扶着河边的栏杆喘口气。阿黄就站在他脚边,等他喘匀了再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老李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歇脚。阿黄跳上长椅,挨着他趴下。河对岸有一群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阿黄竖起耳朵,往老李身边缩了缩。
“不怕,”老李把手搭在它身上,“那是过年放的炮。还没过年呢,这帮孩子就闲不住。”
阿黄把头埋进老李的臂弯里。老李身上的烟味和棉袄的味道混在一起,它闻着安心。
“以前我跟你大娘也常来这儿,”老李看着河面说,“那时候河边还没有栏杆,她在河边洗衣服,我在旁边钓鱼。钓上来一条这么长的鲫鱼――”他用手比了个长度,“她拿回去炖汤,鲜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