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是从立秋那天开始咳的。
阿黄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傍晚,护城河边的柳树开始掉叶子了,风里有股凉丝丝的味道,跟夏天不一样。老李蹲在门口剥毛豆,剥着剥着,忽然弯下腰,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像是嗓子眼卡了什么东西,老李清了清喉咙,吐了口唾沫,继续剥毛豆。阿黄趴在门槛上,耳朵动了动,没太在意。
立秋之后,咳声就赖在家里不走了。
一开始是早上咳。天还没亮透,阿黄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床那边传来闷闷的咳嗽声。老李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床沿,咳几声,喘几下,再慢慢躺回去。阿黄从窝里爬起来,踩着凉飕飕的地走到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黑眼睛望着老李。
“没事。”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嗓子有点哑,“嗓子干。睡你的。”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回到窝里蜷成一团。但它没睡,竖着耳朵,一直听到老李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合了眼。
后来是晚上咳。
头一回升温是白露过后没几天。那天的月亮很大,挂在窗外像半个白瓷盘,亮得阿黄能看清屋里每一件东西的轮廓。老李刚吃完药躺下没多久,咳嗽就来了。这回不是一两声,是一阵,连着咳了七八下,整个人都弓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立刻从窝里窜出来,前爪搭在床沿,急得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呜――”
老李没空理它。他咳得脸都涨红了,一只手抓着胸口,一只手撑着床板,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给咳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喘气。月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
“妈的。”他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又咳了两声。
阿黄急了。它绕着床走来走去,尾巴夹得紧紧的,时不时用鼻子去拱老李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凉得厉害,还微微发抖。
老李缓了一阵,低头看见阿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很苦,但毕竟是笑。
“你这狗东西,”他的嗓子哑得像破锣,“比我还紧张。”
他拍了拍床沿。阿黄犹豫了一下――老李从前不让它上床的,这是规矩――但老李又拍了拍,它就蹿上去了。它在老李身边转了两圈,找了个位置,把自己盘成毛茸茸的一团,贴着老李的腿。它的身体很暖,像个小火炉。
老李把手放在阿黄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狗的呼吸沉稳有力,肚皮一鼓一鼓的,透过皮毛能感觉到心跳――噗通,噗通,噗通。老李的手指陷在那片温热里,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托住了。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在难过。它把脑袋扭过来,舔了舔老李的手背。老李的手背上全是凸起的青筋,皮肤薄得像纸,舌头能舔到骨头硬硬的形状。
“你也不懂。”老李叹了口气,躺下去,把手搭在阿黄身上,没再说话。
阿黄没睡。它听着老李的呼吸――吸气很短,呼气很长,中间偶尔夹着一两声闷咳。窗外那**月亮慢慢挪到另一扇窗格后面去了,院子里的蛐蛐叫累了,天边开始泛灰的时候,老李才沉沉地睡过去。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也合了眼。
从那以后,阿黄就多了个习惯。老李一咳嗽,不管它在哪儿,都会立刻跑过来。有时候它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就飞奔进去。有时候它在厨房门口打盹,听见老李在床上翻个身、喉咙里发出那种嘶嘶的声音,它就跑过去把脑袋拱进老李手里,让他知道自己在这儿。
邻居老周来串门,看见阿黄寸步不离地跟着老李,笑了一声:“这狗成精了,比儿子还孝顺。”
老李坐在藤椅上,咳嗽了两声,笑着摸了摸阿黄的头,没有说话,眼里却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那年秋天来得格外早。
处暑刚过,雨就开始一场接一场地下。护城河的水涨了,把岸边的芦苇都淹了半截。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老李的咳嗽就跟这雨一样,时大时小,却总也不停。有时候咳得厉害,他就扶着墙站一会儿,等那阵劲过了再走。
头一场秋雨落下来那天,老李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阿黄蹲在旁边,看他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板药片。老李拿起一板,眯着眼看上面的字,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过期了。”他把药扔进垃圾桶,又拿起另一板,“这个也过期了。”
他把铁盒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板没过期的,抠了两粒,就着凉水吞下去。阿黄歪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止咳的。”老李跟它解释,像是在跟人说话,“以前在厂里落下的毛病。锅炉房的煤灰吸多了,肺里都是黑的。一到秋冬就咳。今年咳得早了些。”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但阿黄能闻到他身上多了一种味道――药片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混在烟草味里,怎么也散不掉。
它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闻到,都会想起老李半夜弓着身子咳嗽的样子。
一天半夜,老李咳得特别凶。阿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那声音――嘶哑的、压抑的、像是要把心肝都呕出来。它跳上床,把脑袋往老李怀里拱,用舌头舔他的脸,舔到咸咸的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老李把它的脑袋抱在怀里,咳了好一阵才喘过气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没事的。”
可他的手在发抖。
从那以后,阿黄就不怎么睡得踏实了。每天晚上,它都要等老李睡熟了才敢合眼。中间要是听见一声咳嗽,就立刻抬起头,竖着耳朵,直到确认老李不再咳了,才又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有一天夜里,老李咳完之后没有立刻睡。他靠在床头,借着月光看阿黄。阿黄趴在床沿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困得不行,却还硬撑着。
老李忽然伸手,把它的脑袋按到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