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老李的咳嗽就再没好利索过。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地上,耳朵随着那一声声闷咳轻轻抖动着。它不懂什么叫“慢性支气管炎”,也不明白邻居王婶为什么每次听见老李咳嗽都要皱着眉念叨一句“老李头,你这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得去医院看看”。它只知道,那咳嗽声让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说不出的难受。
老李咳完一阵,喘着粗气靠在藤椅上,枯瘦的手撑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阿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伸手揉了揉阿黄的脑袋:“没事,没事,就是嗓子眼儿痒痒。看把你吓的。”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老李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阿黄记得,它还是一只小黄狗的时候,老李的手又暖又厚实,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那时他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起来,就是用这双手托着它的肚子,说:“小家伙,跟我回家吧。”
那声音可真稳当啊,不像现在这样,说一句话要断成好几截。
深秋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阿黄站起来,叼起老李搭在藤椅扶手上的旧毯子,费力地往他身上拽。老李被它笨拙的样子逗笑了,一边咳一边帮它把毯子拉上来:“行行行,我盖上。你这狗,比我自己还上心。”
阿黄摇了摇尾巴,重新趴回他脚边。
毯子是老李老伴生前织的,灰蓝色的毛线,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阿黄记得,每次老李盖这条毯子的时候,都会摸着那些线头发一会儿呆。有时候他会对着墙上那张旧照片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阿黄竖起耳朵也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秀兰”“天冷了”“你那边冷不冷”。
阿黄不喜欢那张照片。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人不好――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起来很温柔――而是因为老李一对着照片说话,眼睛就会变得湿漉漉的。那种湿漉漉的东西,阿黄见过。它还是一只流浪狗的时候,有一回在雨里跑了一整天,冷得浑身发抖,眼睛就是那样湿漉漉的。
它知道那叫难过。
所以每次老李开始对着照片说话,阿黄就会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膝盖,用舌头舔他的手背。老李被它闹得没法子,就会把照片放回墙上,然后低头看它:“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这狗,还知道吃醋呢?”
阿黄不懂“吃醋”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的眼睛不再湿漉漉了。
这天傍晚,老李咳得比往常都要厉害。
阿黄是从厨房门口听见的。老李在灶台前热粥,咳着咳着忽然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灶台边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阿黄猛地冲了进去。
它看见老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却在发白。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又闷又哑。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糊了半面墙。
阿黄急了。它绕着老李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那手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它又去拱他的脸,老李抬手挡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黄……没事……你、你出去……”
出去?
阿黄不动了。它趴在老李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它不走。它哪儿也不去。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他靠在橱柜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看见阿黄正仰着脑袋看自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它自己。老李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阿黄的脑袋按进怀里。
“傻狗。”他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你,跟谁学的这么倔?”
阿黄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趴在老李怀里,嗅着他身上的烟草味和药膏味。那是一种让它安心的味道,可安心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它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好像有一天忽然起风了,你还不知道风往哪儿吹,身上的毛已经先竖了起来。
粥热好了,老李端了两碗上桌。稠的那碗给了阿黄,稀的那碗留给自己。
阿黄低头舔着碗里的粥,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老李那边的动静。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一下。粥的热气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抬起头。
老李隔着那团白色的热气,看着它,说了一句:“要是有天我不在了,你可得好好活着。你听见没有?”
阿黄歪了歪脑袋。
它听见了。但它不懂。
“跟你说话就是对牛弹琴。”老李笑了一下,拿起筷子,低头喝粥。
那天晚上,老李咳嗽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很多。阿黄趴在他的床边,一夜没睡踏实。每回咳嗽声响起,它就竖起耳朵,直到那声音平息下去,才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窗外的秋风呜呜地刮着,把梧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扯下来,落在院子里、窗台上、藤椅下。
第二天一早,王婶来了。
她是来送包子的,说是昨儿蒸多了,让老李帮忙“消灭消灭”。老李接过包子,一个劲儿地道谢,王婶摆摆手,眼睛却在屋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老李的脸,忽然就不说话了。
“老李头,你这脸色――”王婶把包子搁在桌上,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他,“你昨天咳了没有?咋样?厉害不厉害?”
“不厉害不厉害,就是小毛病。”老李连忙摆手。
阿黄从屋里跑出来,对着王婶摇了摇尾巴。王婶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老李。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嘴硬。明天,明天我就让你大侄子开车过来,拉你去医院检查检查。你要是不去――”她指了指地上的阿黄,“我就让阿黄咬你。”
阿黄“汪”了一声。
老李笑骂了一句:“你俩还联起手来了。”
但第二天,老李没有去医院。
他说头疼,不想动,想在家歇着。王婶的大侄子把车开到巷子口,等了大半个钟头,最后王婶气呼呼地走了。走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几天必须去,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