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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1章 藤椅上的秋天

霜降过后,院子里的梧桐开始落叶了。

阿黄趴在门槛内侧,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它金黄色的皮毛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界线。它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巷子里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有谁家孩子在哭,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去。这些声音它都熟悉,熟悉到可以在梦里分辨出哪一声是老李的脚步声。

但老李的脚步声没有响起来。

老李在藤椅上睡着了。

那把藤椅是老李的宝贝。扶手被磨得油亮油亮的,坐垫上有一个凹陷的坑,刚好装下老李瘦削的身子。藤椅摆在堂屋靠窗的位置,冬天阳光能照到,夏天穿堂风能吹到,是老李自己挑的“风水宝地”。每年入秋,老李会给藤椅铺上一块旧棉垫,说是“人老了,骨头硬,得软和些”。

今天那块棉垫歪了。

阿黄抬起头,看了看藤椅上的老李。老李歪着身子,脑袋耷拉在一边,嘴角有一丝口水淌下来,洇在肩膀上那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他的呼吸很重,呼噜呼噜的,像阿黄在雨天里踩到的泥浆。右手垂在藤椅扶手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谁把手放进去。

阿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在青砖地上刨了刨,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藤椅旁边。

它低头嗅了嗅老李垂下来的那只手。

那手上有一股药味。

不是去年秋天熬的枇杷膏那种甜丝丝的药味,而是一种更刺鼻、更陌生的味道。这味道是一个月前开始出现的,跟着一堆白色的小药瓶一起进了家门。从那以后,老李的手就变冷了――不是冬天冻红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阿黄用舌头舔过,舔了很久都舔不热。

阿黄在老李手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掌心里。

掌心的纹路很深,像老李带它走过的那条护城河的河床。沟沟壑壑的,藏着一辈子的铁锈和烟草。

阿黄还记得第一次跟老李去护城河的情景。

那是它被捡回来的第三天。老李用一根旧麻绳拴着它,绳子的另一头攥在手里,攥得不紧,松松垮垮的,像是怕勒疼它。河边的柳树正抽新芽,风一吹,漫天的柳絮像下雪。阿黄从没见过柳絮,吓得往老李腿后躲。老李就笑,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捂住它的眼睛,说:“傻狗,这是柳絮,不咬人。”

后来老李放开了绳子。阿黄撒腿就跑,跑出去好远,回头一看,老李还蹲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它。它又撒腿跑回来,绕着他的腿转圈,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那天回家路上,老李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它,等它闻够了墙角的气味,等它跟别家的狗打完招呼,等它追完一只蝴蝶。阿黄听见老李对邻居老王头说:“这狗有灵性,知道回家。”

回家。

阿黄那时候还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屋里有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铺着旧棉袄,棉袄上有老李的味道。那个味道让它安心,就像它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缩在兄弟姐妹中间,听着母亲的心跳入睡。

后来它懂了。回家就是回到有那个味道的地方。

藤椅上,老李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它抬起头,盯着老李的胸口――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在轻轻起伏,停了一瞬,然后又开始起伏,只是比刚才更慢了,慢得像院子里梧桐树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速度。

阿黄舔了舔老李的掌心。

咸的。

老李的手抽搐了一下,像是被它的舌头惊醒了。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瞳孔是浑浊的,像那碗放凉了的粥上面结的那层皮,雾蒙蒙的,阿黄在那层雾气里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

阿黄的尾巴在地砖上扫了两下,啪啪的响。

老李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阿黄的脑袋上。手指插进它脖颈的毛里,一下一下地挠,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你这个狗东西。”老李说。

这是他最喜欢骂它的话。狗东西――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从来不是骂人的。倒像是――像是阿黄在护城河边听见过的一个女人,一边给怀里的孩子擦鼻涕,一边说“你这个小坏蛋”。声调是一样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阿黄仰起头,用鼻子去碰老李的下巴。下巴上的胡茬两天没刮了,硬硬的,扎得它打了个喷嚏。

老李笑了。

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笑完了,他开始咳嗽。先是两声轻的,像是试探;接着是一连串剧烈的,整个身体都在藤椅里蜷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手从阿黄脑袋上滑落下去,捂住了自己的嘴。

阿黄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伸长脖子去够老李的脸。它舔到他的手背,舔到他指缝间漏出来的热气,那气里有药片的苦味和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咳嗽终于停了。

老李把手放下来,掌心有一小块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在裤子上擦了擦。这个动作他以为阿黄没看见,但阿黄看见了。

“没事。”老李说,不知道是对阿黄说,还是对自己说,“老毛病了。”

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站得很慢,先是上身往前倾,然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最后才一点一点地直起腰。那个过程像是阿黄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一只破旧的弹簧――锈住了,每拉伸一寸都要费好大的劲。

老李站起来后,低头看了看阿黄。

阿黄也仰头看着他。

一人一狗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口移过来,照在老李的背上,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阿黄站在那片影子里,尾巴轻轻摇着。

“饿了吧?”老李说。

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碎碎的,拖鞋在地砖上蹭出沙沙的声响。阿黄跟在后面,走两步就停下来等他。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一个蜂窝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口铝锅。老李揭开锅盖,里面是早上剩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老李把粥舀进两个碗里。一个碗大,一个碗小。大碗里的粥多,稠的部分多;小碗里的粥少,稀的多。他把大碗放在地上,小碗端在自己手里。

阿黄没有马上去吃。

它蹲在碗旁边,看着老李。老李靠在灶台边上,端着那碗稀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每咽一口都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抿了几口,他就把碗放下了,靠在灶台上喘气。

阿黄低下头,把大碗里的粥吃干净了。稠稠的米粒,暖暖的,里面还拌了一点点老李昨天剩下的菜汤。

老李看着它吃,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多吃点。”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家。”

吃完粥,老李又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猪肝。他把猪肝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给阿黄。阿黄从他手心里叼走猪肝的时候,舌头总会碰到他的手指,老李就缩一下手,然后嘿嘿笑两声。

吃完东西,老李慢慢地走回堂屋,重新坐进藤椅里。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从藤椅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样东西――一个相框。

相框很旧了,木头框子上有虫蛀的小洞,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纹,是老李有一年擦桌子不小心碰倒摔的。阿黄记得那天老李捧着相框,用袖子擦了又擦,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还能看”。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个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黄认识这张照片。它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有一次趁老李不在,偷偷跳到矮几上去闻那个相框,被老李发现了。老李没有骂它,只是把相框拿过来,蹲在它面前,指着照片里的人说:“这是你……这是你大娘。”

他顿了一下,又改口说:“是我婆娘。”

后来,很多个夜晚,阿黄都看见老李捧着这个相框发呆。有时候对着照片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有时候只是看着,眼睛里有水光晃来晃去,但从来没有掉下来过。

今天老李又对着照片说话了。

“秋天了。”他说,“你走的时候也是秋天。”

阿黄趴在他的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老李的脚很凉,隔着袜子和拖鞋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阿黄用肚皮贴着那只脚,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递过去。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看照片。

“她要是还在,”老李说,“肯定也稀罕你。”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从窗台飘进来,落在藤椅旁边的地上。阿黄抬起头,看着那片叶子。叶子是枯黄的,边角卷起来了,像一只攥紧的小手。

阿黄从老李脚上爬起来,走过去,叼起那片叶子,把它放在藤椅下面。

藤椅下面已经攒了一小堆落叶了。这是阿黄自己发明的“活儿”。每次院子里有叶子飘进来,它就会跑过去叼起来,整整齐齐地堆在藤椅底下。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藤椅是老李的地方,老李的地方应该干净。叶子堆在藤椅下面,就不算弄脏屋子了。

老李看着它的动作,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久,笑声里有一种阿黄听不懂的东西。他招了招手,阿黄就摇着尾巴跑回去,重新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你呀。”老李揉了揉它的耳朵,“你比她还会收拾。”

他说的“她”,阿黄知道是照片里的人。老李说话的时候,总会提到“她”,就像提到一个阿黄从来没见过、却一直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

“她要是还在,我就放心了。”老李忽然说。

阿黄的耳朵抖了抖。

“我要是不在了,谁管你呢。”老李的手停在阿黄的耳朵上,不动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蜂窝煤炉在厨房里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地响。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的脸上有一种它没见过的神情。不是难过,不是疼痛,是一种说不出的远――好像他明明坐在这里,却又不在这个屋子里,去了一个阿黄去不了的地方。

阿黄低声呜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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