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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3章 旧照片 深秋雨已经连着下了四天

阿黄的耳朵转了转。

“十五年零三个月。”

雨还在下,屋檐的水帘一点也没有变小的意思。天光比刚才又暗了一截,堂屋里没有开灯,老李的脸半隐在阴影里,阿黄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沉默了很久之后,老李忽然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吐了出来。

“阿黄。”

阿黄噌地抬起头。

“你要是早来几年就好了。”老李伸手挠着阿黄后颈的毛,力气不轻不重,正是阿黄最喜欢的那种挠法,“她最喜欢狗,一直想养一条。那时候住的地方小,养不了,我说等搬了大房子再养,结果――”他咳了一声,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阿黄歪着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又把脑袋搁回了爪子上。老李没有再说什么,抱着相册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阿黄看不见他的脸了,只看到那只搭在相册上的手,粗糙的指节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早上劈柴时留下的木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老李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夹着一点轻微的不规则的鼾声。阿黄知道他睡着了。它抬起头,看了看老李怀里的相册――那个被老李抱得那么紧的暗红色本子,此刻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边角搁在下巴上,快要滑下来。

阿黄轻轻地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探过头去。它的鼻子碰了碰相册的封面,那上面沾着老李手心的温度和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更旧、更淡的气息,是樟木箱子里带来的味道,有点像老李衣服口袋里那个小布袋的气味,又有点像下雨天老李一个人坐着时不说话的那种气息。它说不清楚,但它记住了。

然后它把鼻子往前凑了凑,轻轻地碰了一下相册的边角。

老李没醒。

阿黄从藤椅上退下来,重新卧回老李脚边。它把脑袋枕在交叠的前爪上,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老李每一次呼吸的声音。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哗哗的雨声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天上筛沙子。院子的角落里传来水滴砸在石板上的一声声清响,一下,两下,三下,慢得像在数着什么。

阿黄闭上了眼睛。

它在黑暗里闻到的还是堂屋的气味――潮湿的木头发出的霉味,老李身上永远洗不掉的烟草和铁锈味,膝盖上那本相册的樟木和陈旧纸张味,以及从屋外渗进来的、深秋冷雨的清冽气息。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阿黄认知中全部的“家”。

它梦见了那些照片上的女人。在梦里,那个梳麻花辫的女人和相册里一样,站在一棵槐树下面,但这次她蹲了下来,伸出手,朝阿黄的方向拍了拍。她的手上没有老李那样的茧子和裂口,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老李看着自己吃粥时的神情很像。

梦里没有老李。

阿黄在梦里回头去找,堂屋是空的,藤椅是空的,院子里那棵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被风一卷一卷地吹到墙角去。它跑遍了每一个房间都没有找到那个佝偻的身影,急得在梦里叫了起来――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低的呜咽,像是被踩了尾巴,又像是被独自关在门外。

然后它醒了。

老李正弯着腰,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它的背。“做梦了?”他咳了一声,嗓子比睡前更哑了些,“梦见什么了,嗯?梦见追猫了还是追兔子了?”

阿黄猛地抬起头,看到老李的脸就在自己面前――那些皱纹,那双浑浊但还亮着的眼睛,那件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油渍的灰布衫。它愣了一秒,然后疯狂地摇起尾巴,扑上去对着老李的下巴一通乱舔。

“哎哎哎――行了行了!”老李被它舔得直往后仰,藤椅发出一阵危险的嘎吱声,他一面笑一面伸手去挡,“你这傻狗,睡迷糊了?我才睡了一会儿,什么疯。”

阿黄不听。它舔够了才退下来,蹲在老李面前,尾巴在地面上扫得尘土飞扬。老李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嘴里念叨着“疯狗”“没规矩”,但他嘴角是弯的,连眼睛都是弯的。那种阿黄最熟悉的、从眼角一圈一圈荡漾开的笑纹又回来了。

老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相册,想了想,把它放在了堂屋的条案上。那个位置正对着藤椅,坐在藤椅上的人一抬眼就能看到。

“放这儿吧。”老李拍了拍相册的封皮,然后撑着扶手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做饭去。你饿了吧?中午下雨,粥都没好好煮,晚上煮稠点儿。”

阿黄跟着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条案上那个暗红色的相册。从门口灌进来的风把相册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露出来里面波浪形花边的黑白照片一角。阿黄看了两秒,转身跑进厨房。

厨房里,老李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脆,紧接着是干柴噼啪的爆裂声。橘红色的火光从灶口映出来,把老李半张脸照亮了。

阿黄趴在厨房门口,下巴搁在门槛上,看老李在灶台前忙来忙去。火光照着老李佝偻的背影,把那个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阿黄看着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粥香飘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老李端着一锅粥从厨房出来,差点被趴在门口的阿黄绊倒。“你这狗,趴在这儿干嘛?让开让开。”他嘴上骂着,脚下却绕开了阿黄,稳稳当当地把锅端到桌上。

盛粥的时候,老李照例把最稠的那部分舀进了阿黄的碗里。阿黄坐在桌边等着,尾巴在地面上有节奏地扫来扫去。老李把碗放下来的时候,它没急着去吃,而是先仰头看了看老李。

“看什么?吃你的。”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稀粥吹了吹。

阿黄这才低下头,把鼻子埋进碗里。

热气从两只碗里升起来,在堂屋昏暗的灯光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老李的,哪一缕是阿黄的。条案上那本暗红色的相册静静地搁着,封皮上的“影”字在煤油灯的光里明明灭灭。

老李吃了几口粥,忽然放下筷子,望着条案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他低下头,对桌边正在舔碗的阿黄说了一句:

“明天要是天晴,带你去河边走走。”

阿黄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它看到老李在笑,那种笑不是刚才看相册时的笑,也不是逗它玩时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一样懒洋洋的笑。它不懂这种笑的含义,但它摇了摇尾巴。

因为老李笑了。

对阿黄来说,这就是全部重要的事了。

(本章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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