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从老李的咳嗽声里来的。
阿黄不懂什么叫季节,但它知道,每当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的时候,老李的喉咙就会发出那种让它不安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肺管子里,呼噜呼噜的,听得阿黄耳朵发颤。它会从窝里抬起头,竖着耳朵听一会儿,然后小跑进堂屋,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用湿润的鼻头蹭他的手背。
“没事,阿黄。”老李摸摸它的脑袋,手背上的老年斑又多了几颗,“老毛病了,天一凉就犯。”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知道老李的手还在摸它,那就说明一切都还好。它摇了摇尾巴,在老李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面上。鞋面磨出了毛边,大脚趾的位置鼓着一个包――老李的脚趾头有点变形,走路的时候身子会往左边歪一点,阿黄每次跟在他身后,都会下意识地往左边靠,好像随时准备用身体撑他一把。
这年秋天来得格外早。农历八月才过了一半,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就开始卷边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阿黄踩上去会留下几朵梅花的印子。它觉得好玩,来来回回踩了好几趟,把院子踩得像一张印满梅花的草纸。老李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刷牙,看着阿黄在霜地上蹦q,嘴角的牙膏沫子差点笑出来。
“傻狗。”他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吃过早饭,老李把藤椅搬到了院子里。
那把藤椅是老李的命根子。椅背上的藤条断过好几根,他都用细铁丝仔细地缠上了;扶手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坐垫是一块老蓝布缝的,里面塞着旧棉絮,中间凹下去一个屁股形状的坑。老李每天至少要在这把椅子上坐三四个钟头,有时候喝茶,有时候看报纸,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眯着眼晒太阳,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心里的某个旋律打拍子。
阿黄也有自己的位置。藤椅左边的地上,老李给它铺了一块麻袋片子,上面压着一个瘪了一角的枕头。那是老李淘汰下来的荞麦枕头,枕套已经洗得发白了,但阿黄觉得那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枕头上全是老李的气味,烟草的涩,膏药的苦,还有那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类似旧书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味道。
它在麻袋片上转了三圈,把身子盘成一个圈,鼻子埋进尾巴里。秋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慢慢摩挲着。阿黄眯起眼睛,眼皮越来越沉,耳朵却还竖着,隔一会儿抖一下,确认老李的呼吸声还在头顶上稳稳当当地响着。
院子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偶尔落下一片,在空中翻几个身,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隔壁家的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看过来,尾巴尖一勾一勾的。阿黄懒得理它。它以前还会冲那只猫叫两声,现在只觉得晒太阳比追猫重要多了。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了。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两下,表示“我在听”。
老李没有接着说话。他从藤椅旁边的矮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阿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是柿子。老李把柿子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拿在手里,朝阿黄的方向递了递。
阿黄爬起来,摇着尾巴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从老李手指间叼走那半块柿子。它的牙齿轻轻碰了一下老李的指腹,那指腹上全是老茧,硬得像砂纸。阿黄的舌头卷过老李的指尖,把残留的汁水舔干净了,才退回去吃自己那一份。
“慢点吃。”老李说,“就这一个了,再想吃得等明年了。”
阿黄把柿子吞下去,又舔了舔嘴边的毛,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在笑,嘴角的皱纹像是一把折扇打开了,可他的眼睛没在笑。他的眼睛看着阿黄,又像是透过阿黄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目光飘得很远,远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梢,远到树梢后面的那片灰蒙蒙的天。
阿黄不懂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但它不喜欢。它从麻袋片上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心里,使劲地蹭。
“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老李回过神,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阿黄的头顶,手指顺着它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滑下来。那道疤是阿黄流浪时留下的,被老李捡到的时候,伤口还在流脓。现在早就好了,摸上去只有一条细细的凸起,像缝在毛皮里的一根线。
“都长这么大了。”老李自自语,“刚来的时候才这么点儿。”
他用手比了一下,比得很小很小,小到阿黄觉得不可能――自己怎么可能小成那样呢?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老李的手,舔了一下那根比划的手指。
老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连眼睛里都有了笑意。
可紧接着,那阵咳嗽又来了。
这次来得很急,像是一把钝刀子突然捅进了老李的胸口。他的身子猛地弓起来,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每咳嗽一声,他都要张大嘴巴喘一口气,好像那口气怎么也进不到肺里去。
阿黄跳起来了。
它见过老李咳嗽,但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它围着他绕了两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鼻头不停地拱他的小腿,尾巴紧紧地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老李说不出话,只是朝它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没事”。
可他的手也在抖。
阿黄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看着老李,耳朵贴着头皮往后倒。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老李不对劲,老李疼。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老李终于咳出了一口痰,吐在旁边的搪瓷缸里。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从涨红慢慢变回蜡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阿黄一眼。
阿黄还站在那儿,一步都没动。尾巴不摇了,耳朵抿成了飞机耳,眼珠子水汪汪的,像是要哭了。
“吓着你了?”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像是用砂纸在玻璃上划出来的。他伸出手去摸阿黄的头,阿黄把脑袋钻进他的掌心,使劲地蹭,蹭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老李就那样摸着它,一下一下的,从头顶摸到脊背,再从脊背摸到尾巴根。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回了,熟得不能再熟。阿黄的毛短而密,摸上去有一种微微扎手的触感,暖烘烘的体温透过毛皮传到老李的掌心里,像是冬天捧着一只暖水袋。
“阿黄,”老李忽然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两下。
老李看着它的眼睛,那双黑亮黑亮的、什么也不懂、又什么都愿意装下的眼睛。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苦,有一点舍不得,还有一点阿黄读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