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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6章 冬日的暖炉

老李掀开锅盖,热腾腾的白气呼地一下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拿起汤勺搅了搅,从锅里挑出两片腊肉,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然后弯下腰递到阿黄面前。

“尝尝,今年最后一点腊肉了。”

阿黄伸出舌头,小心地从老李手指间把那两片肉卷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了下去。老李看着它那副馋样,笑着摇了摇头,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两片,剩下的全都拨进了阿黄的碗里。

吃完饭,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藤椅上打盹。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倒出几颗药片,就着炉子上温着的水吞了下去。那些药片有白的,有黄的,还有一颗是粉红色的胶囊。阿黄看着老李吃药,眼睛一眨不眨。它认得这些瓶瓶罐罐,每次去医院回来,老李就会多几个新瓶子。那些瓶子摆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像是某种沉默的提醒。

吃完药,老李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炉火映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了,像是一张揉皱了的宣纸。他的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偶尔会在呼气的末尾带出一声轻微的哨音。阿黄趴在炉子边,耳朵一直竖着,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老李,确认他的胸口还在动,才又把下巴放回爪子上。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隔壁的王婶来敲门。

“老李,你家有葱没有?借两根。”

老李去开门,王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身上披着一件红花棉袄。她看见老李的脸色,眉头皱了皱:“又咳了?”

“老毛病。”老李摆了摆手,转身去厨房拿葱。

王婶站在门口没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阿黄趴在炉子边,看见那张立在矮桌上的照片,看见茶几上摆着的那一排药瓶。她抿了抿嘴,接过老李递来的葱,忽然说了一句:“你有事就喊一声,我家小虎在家,叫得应。”

老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门一关,屋子又安静下来了。只有炉火在呼呼地烧,铝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老李的呼吸在空气中一起一伏。阿黄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用头拱了拱他的手。老李摸了摸它的耳朵,手指蹭过那道浅浅的疤痕,一下,又一下。

天很快就黑了。冬天的白昼短得像一根蜡烛,点着了很快就烧完了。

老李开了灯,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像一张旧照片。他坐在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隋唐演义》。那是他看了几十年的书,封面没了,书脊散了,里面的纸页泛着茶渍的颜色。老李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书的时候要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看得很慢。

阿黄趴在炉子边,火已经封了,炉壁的余温还在往外渗。它把鼻子埋在尾巴里,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老李翻书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雨打在树叶上,阿黄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放下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低头看着阿黄,那条傻狗睡得正香,四条腿时不时抽动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老李没有叫醒它,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上的毯子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胸口。

“阿黄,”他轻轻地说,声音比炉火的余温还轻,“等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阿黄在梦里动了一下耳朵,没有醒。

老李沉默了很久,眼睛里映着灯光的碎屑,亮晶晶的。他仰起头,看了看墙上那个空了的相框――那个位置以前挂的是他和桂兰的合影,后来相框摔碎了,他一直没去配新的,照片就夹在那本《隋唐演义》里。他又看了看炉子旁边桂兰的照片,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阿黄被光线晃醒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向前探,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绷成了一条直线。它抖了抖毛,走到老李的房门口,照例竖起耳朵听――有呼吸声,比昨天平稳,它放下心来。

老李起床的时候,阿黄已经在大门口转了好几圈了,用爪子刨着门板,示意自己要出去。老李披上棉袄,把门打开一条缝,阿黄一下子就窜了出去,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撒起欢来。

雪地上立刻印满了梅花的脚印。阿黄在雪里扑来扑去,鼻头拱着雪,拱出一条长长的沟,然后猛地甩头,把沾在脸上的雪沫子甩得到处都是。它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了,那意思是――“快看!快来玩!”

老李靠在门框上,裹着棉袄,看着阿黄在雪地里蹦q,脸上露出这一整个冬天里最舒展的笑容。

“傻狗。”他又骂了这一句,然后慢慢走进院子,弯下腰,用手团了一个雪球,朝阿黄的方向扔了过去。

雪球在阿黄面前炸开,把它吓得往后跳了一步,然后它低头闻了闻那堆碎雪,打了个喷嚏,又抬头看着老李,汪汪叫了两声。那是它这个冬天第一次叫,声音清脆,在雪后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老李站在院子中央,站在满地的梅花脚印之间,站在白雪和阳光中间,低头看着阿黄笑。鬓角的白发和雪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雪。

阿黄又跑回来了,绕着老李的脚边打转,尾巴扫过他的裤腿,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老李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雪,轻轻盖在阿黄的鼻子上。阿黄甩头,把雪甩掉,然后伸出舌头舔老李的手心。

那手心是热的。

煤火的钱,老李后来没有再省。那个冬天,他家的烟囱天天冒烟,从清晨到深夜,白烟袅袅地升上天空,在雪后的晴空里画出一道细细的灰线。左邻右舍路过的时候都知道,那是老李和他那条狗,在炉子边守着冬天。

阿黄每天趴在炉火旁边,听着煤块燃烧的噼啪声,听着老李翻书的哗啦声,听着那个沙哑的声音偶尔冒出来一句“傻狗”,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本章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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