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是在夜里悄悄落下来的。
阿黄是被冻醒的。它蜷在麻袋片上,尾巴紧紧地裹住鼻子,可寒气还是从地砖缝里钻上来,顺着骨头往里渗。它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看见窗纸上映着一层幽幽的白光――不是月光,比月光更沉,压得窗纸微微发胀。
下雪了。
阿黄从麻袋片上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走到门边,用鼻头顶开一条门缝。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扎得它的鼻子一酸,连打了两个喷嚏。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寸厚的雪,梧桐树的枝条被压弯了腰,藤椅上盖着一层白绒绒的雪被子,椅背上的铁丝缠藤在雪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阿黄回头看了一眼老李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往常这个时候,老李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捅炉子、淘米、咳嗽,弄出各种叮叮当当的响动。可今天,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簌簌声。
阿黄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跑到老李的房门口,抬起前爪扒在门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来了来了……别扒了。”
门开了。老李披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薄的白汗衫。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昨晚根本没睡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呼吸又粗又重,像是拉着一架漏风的风箱。
阿黄仰头看着他,尾巴慢慢地停止了摇动。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却轻得像一片雪花:“没事,就是有点闷。”他弯下腰想去摸阿黄的头,手伸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
阿黄慌了。它跳起来,前爪搭在老李的小腿上,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膝盖,嗓子里发出尖锐的呜呜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惊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看阿黄,那条傻狗正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珠子水汪汪的,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好了好了,”老李喘着气,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别这么看着我,死不了。”
他走到堂屋,在藤椅上坐下来,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阿黄跟过去,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一动不动。
太阳从云层里漏出一点光来,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老李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阿黄,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生炉子。”
老李家的炉子是个老物件,铸铁的身子,方方正正的,烟囱从堂屋的墙角通到屋外去。往年冬天,这只炉子就是整个家的心脏。炉膛里烧着蜂窝煤或者劈柴,火苗子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响声,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阿黄最喜欢冬天,因为冬天老李不出门,整天都在家里陪它。一个在藤椅上看报,一个在炉子边打盹,煤火的红光映在一人一狗身上,暖得像一个不会醒的梦。
可今年,老李迟迟没有生炉子。
阿黄不知道,老李是在省煤。他的退休工资不多,去医院拿一次药就要花掉小半个月的钱。煤球涨了价,去年一车煤八十块,今年涨到了一百二。老李算了又算,想着能多扛几天是几天,好歹把十一月份扛过去。可这一场雪来得突然,气温一夜之间跌到了零下,他这把老骨头扛不住了。
老李从杂物间里搬出二十几块蜂窝煤,码在炉子旁边,又找出去年的半袋子碎木柴,蹲在地上开始生火。他的动作比往年慢了许多,光是劈引火柴就劈了好一会儿,劈几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阿黄蹲在旁边看,尾巴在地面上紧张地扫来扫去,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火终于点起来了。碎木柴在炉膛里噼里啪啦地烧,火苗舔着煤球的边缘,慢慢地,煤球开始发红,从中心向外渗出一圈一圈的暗红色光晕。老李关上炉门,把烟囱的挡板拉开,一股白烟顺着烟囱升上去,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温暖。
屋子渐渐暖和起来了。冷了一整夜的空气被煤火的热力一点点逼退,窗户上的冰花开始融化,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阿黄把窝从堂屋角落拖到了炉子旁边,麻袋片铺在离炉子一尺远的地方,它把自己盘在上面,鼻子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老李坐在藤椅上,把手贴在炉壁上取暖。炉壁的温度透过铸铁传到他粗糙的掌心里,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握着他的手。他看着炉火发呆,眼睛映着红红的火光,神色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张黑白照片。这次他没有马上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相框上的玻璃,把它立在炉子旁边的矮桌上。
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正对着炉火,嘴角的笑容在跳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了过来。
老李坐回藤椅上,对着照片说话。
“桂兰,今年下雪下得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你要是还在,又要念叨我生炉子的事了。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抠,抠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改不了。”
阿黄趴在炉子边,耳朵竖着,眼睛看着老李。它听不太懂那些话,但它知道“桂兰”这个名字。那是老李在夜里有时候会喊的名字,每次喊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阿黄不喜欢那个名字――不是不喜欢照片上的女人,而是不喜欢老李喊那个名字时的声音,那种声音让它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阿黄这条狗,”老李忽然提到了它,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跟你当年养的那条大黑有点像,也是土狗,也通人性。不过它比大黑傻,大黑会看家,它倒好,谁来了都摇尾巴。”
阿黄听到自己的名字,尾巴在麻袋片上拍了拍。
老李偏头看了它一眼,笑了:“还不服气?”
阿黄把脑袋歪到一边,做出一个“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猜你在夸我”的表情,老李笑得更深了,笑完了又咳了两声,端起炉子上温着的水喝了一口。
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一寸多厚,梧桐树的枝条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阿黄的耳朵就跟着抖一下。
临近中午,老李开始做饭。炉子上面坐着一口铝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白菜豆腐,旁边的小铁锅里闷着米饭。老李往白菜汤里撒了一点盐,又切了几片过年时腌的腊肉放进去,屋子里顿时飘起了浓郁的咸香。阿黄的鼻子猛抽了几下,从麻袋片上弹起来,蹲在炉子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盖,尾巴在地板上扫出了小半圆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