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在树下蹲了很久。它看着河水,看着水面上偶尔游过的野鸭子,看着对岸那些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垂柳。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泥土的腥甜,吹动它脖子上的毛。它忽然打了一个喷嚏――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片柳絮钻进了它的鼻子。喷嚏打完之后它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位置,那个老李每次都站着的地方。
空的。
以前老李站在那个位置上,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睛看河水,偶尔低头看它一眼,笑一下。它打完喷嚏,老李会用粗糙的手掌抹一把它的鼻子,把鼻涕擦掉,然后在它脑袋上拍一下,说“娇气”。现在那个位置上没有人。风还在吹,柳絮还在飘,河水还在流,一切都没变,只有那个人的身影从画面里被彻底抹去了。阿黄对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那片老李曾经站着的地面上。它闭上眼睛,让春天的阳光晒在它的背脊上,晒得它的毛暖烘烘的。恍惚中它觉得老李就在旁边,只要它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只夹着烟的手垂下来,手指上还留着刚才在树下掐烟头时蹭上的灰。
它没有抬头。它不想破坏这种幻觉。
从那天起,阿黄开始恢复出门的习惯。每天清早,它准时从藤椅上醒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拱开门,沿着巷口出去,右转,沿着护城河边的那条土路一直走到歪脖子柳树下。在树下蹲到太阳爬到头顶,再沿着原路走回来。全程安安静静,不追野猫,不冲别人叫,不和任何狗玩耍。路过的街坊看到了都会相互使个眼色,声音压得很低:“看,老李家的狗又去河边了。”
它不是在散步。它是在替老李走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它不懂什么叫做“完成遗愿”,它只知道,以前每天都要走的路,忽然没有人走了,那它来走。以前每天都要看的风景,忽然没有人看了,那它来看。以前每天都要在这棵树下吹的风,忽然没有人吹了,那它来吹。
刘奶奶把这件事告诉王婶的时候,两个加起来一百三十岁的老太太站在巷口,看着阿黄慢悠悠地穿过巷子、右转、往护城河的方向走去。王婶先抹了抹眼角,用围裙擦着手,半晌才开口。她说,老李这狗算是养对了,这狗比他亲儿子还管用。又说,做人有时候真不如一条狗,人走了就是走了,没人会替他吹河边的风――停了停,又说,也不对,老李没有养错,阿黄也没有跟错,他们互相都没有辜负过。老李把一个流浪狗养成了全天下最死心眼的狗,阿黄把一个独居老人守成了全天下最被惦记的人。人这一辈子,能做到不辜负,就已经是最大的圆满。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明的时候,护城河边的柳絮飘得最盛,满天满地的白,像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阿黄照例蹲在歪脖子柳树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河水发呆。忽然它站了起来,耳朵猛地竖起来,尾巴僵了整整三秒之后,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身体,忽然开始拼命地摇――那是四年里它每次看到老李从巷口拐出来时才会做出的动作,是连骨骼里都刻着条件反射的迎接。它不是认出了长相――它看东西早就模糊了,哪分得清人脸。它是闻到了,穿过柳絮和河水的气息,穿过风里所有的杂质,远处依稀漂来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熟悉味道。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裹着柳絮和泥土的腥甜,也裹着那丝味道――烟丝被点燃之前的生烟草味。是卷在烟纸里、夹在耳朵上、放在口袋里放了很久的那种生烟草味,不是任何一包商店里卖的过滤嘴香烟,是老李自己买的烟丝,用旧报纸卷的,他管那叫“老家伙的命根子”。阿黄的鼻子在风里颤抖,那一瞬间,它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河水的凉、柳絮的痒、太阳的暖,全都没有了。只剩嗅觉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沿着风一路烧过去,烧到河对岸的某一处树影里。它站在那里,对着河对岸那团模糊的人影,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叫声。
那声叫喊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打了个滚,然后被风吹散在柳絮里,没有人知道它最终有没有飘到河对岸去。河水还是那么不急不缓地流着,柳絮还是那么漫无目的地飘着,春天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地明媚着。阿黄又叫了两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弱,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呜咽,像一台快没电的老式收音机在吃力地播放最后一小段音乐。
它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那条土路,慢慢地走回了巷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它看到隔壁的灰猫正蹲在墙头上舔爪子。灰猫低头看了它一眼,喵了一声,像是在问――你今天又去河边了?阿黄没有理它,用鼻子拱开门,走进屋里。藤椅还在,棉袄还在,火炉还在。它走到藤椅下面,把今天叼回来的一片新柳絮叶子放在那堆已经碎成粉末的落叶旁边,然后蜷起身体,把鼻子埋进自己的尾巴里。
烟草味已经散了。但阿黄知道,明天早上护城河边的风还会再吹起来,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那个凹痕还在。只要河边的风不停,它的等待就不会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