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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9章 咳嗽声比闹钟更早醒来

阿黄听不懂“明天”是什么意思,但它看到老李蹲下来了,就赶紧凑上去舔他的下巴。老李的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白胡茬,扎得阿黄的舌头痒痒的。老李被它舔得眯起眼睛,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笑,拍了拍它的后脑勺,站起身来,慢慢走到藤椅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药盒,倒出几粒花花绿绿的药片,就着凉水吞下去。药片吞得不太顺,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后一口水喝得急了,又咳了起来。这回咳得不算重,但咳完之后他整个人都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窗外的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阿黄叼起藤椅下攒了好几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往院子里叼。这是它入秋以后学会的本事。以前老李每天傍晚都要弯腰把藤椅下的落叶捡起来扔到墙角,每次弯腰都咳得直不起腰来。阿黄在旁边急得转圈,用鼻子拱他的脚踝,用尾巴扫他的小腿,都不管用。后来它自己想了个办法――趁老李还没起床的时候,提前把落叶叼走。一片一片地叼,叼得满嘴都是土和碎叶子渣,但它不在乎。只要老李不弯腰,叼多少片它都愿意。

老李靠在藤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阿黄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跑。小黄狗叼着一片比它脑袋还大的梧桐叶,昂着头,脚步又快又碎,尾巴高高翘着,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把叶子堆到墙角之后,它还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确认老李在看着它,才又跑回去叼下一片。

“傻狗。”老李轻轻骂了一句。

骂完了,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又使劲眨了眨眼。窗外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手指骨节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手背上凸着几条青筋。他在鼻梁上捏了很久,久到阿黄又叼完一片叶子跑回来的时候,他才把手放下。

阿黄跑回屋里,蹲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它嘴里还叼着半片碎叶子,叶子边缘糊了一圈口水,粘在它的下巴毛上,一绺一绺的。老李伸手把那半片叶子从它嘴里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它的下巴,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像是怕弄疼了它。

“阿黄啊。”

阿黄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你说,”老李的手指停在它的后脑勺上,轻轻揉着,“人要是哪天不在了,狗咋办?”

阿黄歪了歪脑袋。它听懂了“阿黄”和“狗”,但中间那几个字,它不懂。它只是觉得老李的声音忽然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不太轻,也不太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水汽的颤音,像是被秋风吹皱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全是不敢翻上来的东西。它把脑袋往老李的膝盖上又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老李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它的后脑勺上,轻轻揉着,看着院子里那堆被阿黄叼回来的落叶。落叶堆在墙角,被秋风吹得沙沙响,最上面那片半黄半绿的叶子是阿黄今天早晨刚叼回来的,叶柄上还沾着露水和它的口水,亮晶晶的,在晨光里闪了一小下。

傍晚的时候,阿黄在厨房角落的水泥地上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小团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它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它凑上去闻了闻,鼻子皱起来,尾巴僵住了。那气味很怪,有点腥,又有点甜,和它以前在垃圾堆里翻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的本能告诉它――这不是粥,不是药,不是水。这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低头看到了地上那团东西。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很快地蹲下身,从墙上扯下一块抹布,把地面擦干净,又用脚把那块抹布踢到了垃圾桶后面。

“没事,”他转身摸了摸阿黄的背,手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按着阿黄不让它过去,“牙龈出血。上火。以后别进厨房了,地上凉。”

阿黄看着他,尾巴慢慢垂下来。它抬头看了一眼老李的嘴,他的嘴唇干裂着,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但他确实在笑――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那么用力,用力到阿黄觉得那个笑容比他的咳嗽声更让它害怕。

它没有再叫,也没有再去闻垃圾桶后面的那块抹布。但它做了一个老李没有注意到的改变。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阿黄不再趴在自己的窝里了。它把老李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从藤椅上叼下来,铺在老李床边的那块水泥地上,蜷在上面,把鼻子对着老李的方向。半夜老李咳嗽,它就把脑袋伸到床边,用鼻子轻轻碰一碰老李垂下来的手指。老李的手指动了动,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它的耳朵,轻轻揉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很轻,轻得像秋叶落在水面上,连波纹都舍不得泛起。

“睡吧,阿黄。”老李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裹着咳嗽后残留的粗喘,“明天还要早起呢。明天……带你出去走走。”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拍打在地上的旧棉袄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它闭上眼睛,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声慢慢从粗重变得平缓。确认那个熟悉的呼噜声响起来之后,它才把鼻子埋进旧棉袄的袖子里――袖口上有老李的烟草味,淡淡的,暖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稻草垛。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把那味道装进肺里,然后放心地沉入了梦里。

梦里,它梦见了去年夏天。

老李坐在藤椅上,它趴在他脚边,两个人分一块西瓜。老李把中间最甜的那一勺挖给它,它舔得满脸都是西瓜汁,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老李笑得前仰后合,说它吃相难看,丢人――不,丢狗。阳光穿过槐树的叶子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连风都是甜的。那时候老李还不用吃那么多药,咳嗽也只是早晨偶尔咳几声,像公鸡打鸣一样短促。那时候从巷口到家门口还是四十七步。那时候阿黄还不知道什么叫“牙龈出血”。

梦醒的时候,阿黄睁开眼睛,习惯性地转头去看床上的老李。老李还在,侧着身子,一只手垂在床边,手指正好落在它耳朵的位置。阿黄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手指动了一下,捏了捏它的耳尖。

窗外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那堆落叶被一夜的秋风吹散了一些,最上面那片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褐色的脉络,像一只摊开的手掌。藤椅空着,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曦里闪着细微的银光。

阿黄重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竖着耳朵听老李的呼吸声。

呼吸声还在。

它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还能听到呼吸声的日子,就是好日子。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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