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老李的咳嗽就没好过。
一开始只是早晨起床时咳几声,嗓子眼里闷闷的,像灶台里塞了一把受潮的柴火,光冒烟不起火。阿黄趴在他床边,听到咳嗽声就竖起耳朵,歪着脑袋看老李从被窝里坐起来,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咳。咳完了,老李长长地喘一口气,伸手摸摸阿黄的脑袋,说没事没事,呛着了。
阿黄听不懂什么叫“呛着了”。但它从老李的手掌里感觉到了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他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来,硌在阿黄脑门上硬邦邦的,不像以前那样厚实暖和。阿黄用鼻子蹭了蹭他掌心,那掌心里有一层凉凉的汗,混着烟草和药片的气味。
后来咳嗽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早晨咳到中午,又从中午咳到夜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的时候咳,蹲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咳,端着粥碗的时候也咳。有时候咳得厉害了,粥碗都端不稳,稀粥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阿黄赶紧伸出舌头去舔,老李就拿筷子轻轻敲它的鼻子,说脏,别舔。声音是凶的,但筷子落下来的力气轻得像一片树叶。
阿黄不听,继续舔。它觉得把粥舔干净了,老李就不用弯腰擦了,不弯腰就不会咳那么久。
那天傍晚降温,风从护城河那边灌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阿黄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老李在厨房里热粥,煤气灶的火苗噗噗地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一切听起来都跟平时一样。可阿黄总觉得哪里不对。它歪着脑袋,把鼻子凑近门缝使劲闻了闻――粥的味道、煤气的味道、还有老李身上的烟草味,这些味道都没变。但在这层熟悉的气味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像厨房角落里那块老李擦过手又忘了洗的抹布,又像是别的什么阿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阿黄不安地站起来,在门口转了两圈,刚想用爪子推门,厨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什么东西卡在了老李的嗓子里,怎么咳都咳不出来,一声接一声,中间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阿黄急得用前爪扒门,喉咙里发出吱吱的叫声。它想进去,但门是关着的。
又过了一会儿,咳嗽声终于停了。门开了,老李端着粥碗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弯腰摸了摸阿黄的脑袋,说了句厨房地上有水,别进去,滑。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阿黄抬头看他,使劲摇了摇尾巴。它想跟老李说厨房里有奇怪的味道,但它不会说话。它只能跟在老李脚边,用脑袋反复蹭他的小腿,一遍一遍地蹭。老李坐在藤椅上喝粥,它就趴在他脚背上,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老李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阿黄感觉到他膝盖上的温度,比平时凉。
从那以后,阿黄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晨老李起床之前,阿黄会比他先醒。它趴在床边,竖着耳朵听老李的呼吸声,听很久很久。如果老李的呼吸声平平稳稳的,它就放心地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等他醒来。如果老李在睡梦中咳了一声――哪怕只是一声――阿黄就会立刻站起来,把鼻子凑近他的手背,轻轻碰一下,确认那只手还是热的,才慢慢趴回去。它不知道这个习惯有什么用,但它就是觉得,多听一听老李的呼吸声,老李就会一直在。
十月中旬的一天,老李去社区医院拿药,阿黄照例蹲在门口等。它认得老李的脚步声――右脚比左脚重,落地的时候鞋底会在地上轻轻拖一下,像是有块小石头粘在鞋跟上。整条巷子里那么多人的脚步声,它从来不会认错。
可那天老李回来的时候,脚步声变了。右脚还是比左脚重,但步伐比以前短了。以前从巷口到家门口是四十七步,那天走了六十三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中间还停了好几次,像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阿黄竖起耳朵听着,听到一半就再也忍不住了,撒腿跑出去迎他。
它跑到老李脚边,仰头一看,老李的脸色白得像冬天护城河上结的那层薄冰。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好几盒药,药盒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阿黄摇着尾巴跳起来想帮他叼袋子,老李把手举高了,没让它够着。
“这个不能玩。”老李的声音听起来很累很累,“这是药,苦的,不好吃。”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它不懂什么叫“药”,但它认识那个袋子――以前老李也拎过同样的袋子回来,后来有一段时间不拎了,现在又拎起来了,而且比上次更大包。它跟在老李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问: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走这么慢?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说没事,就一点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阿黄摇了摇尾巴,但它没有像以前那样蹦起来扑他的膝盖――它总觉得老李的腿不如以前稳了,怕自己一扑,老李会站不住。
那天夜里,阿黄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它从窝里跳起来,爪子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跑到老李床边。老李正侧着身子趴在床边,一只手抓着床单,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脊背弓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咳嗽声又粗又闷,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每咳一声,床板都跟着咯吱咯吱地响。
阿黄急了。它伸出前爪搭在床沿上,拼命把脑袋往老李的胳膊底下拱。它的鼻子碰到老李的手背,那手冰凉冰凉的,掌心全是冷汗,黏糊糊地沾在它的鼻尖上。阿黄用舌头舔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地舔,舔完手背又去舔他的手腕。它不懂什么药能止咳,它只知道每次舔老李的时候,老李会笑,笑了就不咳了。可这次不管用,老李没有笑,他咳得太厉害了,连摸它脑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咳嗽声终于停下来。老李平躺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呼噜声,像是煮开的粥在锅里翻泡泡。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枕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老李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慢慢伸过来,搭在阿黄的耳朵上,轻轻揉着。他的拇指粗糙得像砂纸,一下一下地揉着阿黄耳根那一小块最软的皮毛,那个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阿黄还是感觉到了。
它趴下来,把脑袋埋在两只前爪中间,就那样守着老李,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老李起得比平时晚。
他坐在床沿上穿鞋的时候,低头看到了阿黄。阿黄趴在床边,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眼角有一小团黏糊糊的分泌物――那是狗熬了一整夜没合眼留下的痕迹。老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愣住了。他的手停在鞋带上,就那么弯着腰,看了阿黄很久很久。
“你这条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比人还傻。”
阿黄摇了摇尾巴。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说它傻,但它看到老李笑了,它就高兴。它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膝盖,然后转身跑到门口,叼起狗绳,摇着尾巴等老李出门散步。这是他们每天早上的固定节目――老李牵着它沿着护城河走一圈,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坐一会儿,然后再走回来。阿黄最喜欢这段路了,路上有麻雀、有河面上的鸭子、有从早点铺飘出来的葱花味,还有老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它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每天早晨叼着狗绳站在门口,等老李接过绳子的那一瞬间。
可老李今天没有接狗绳。他走过来,弯腰把狗绳从阿黄嘴里轻轻抽出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的手在挂钩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阿黄一眼,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今天不走了。”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慢慢地停下来,只留尾巴尖还在轻轻晃着,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狗尾草。
“歇一天,”老李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阿黄的脑袋,用拇指擦了擦它眼角的分泌物,“明天再走。明天一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