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也不着急，边让小朱留意日报大厦那边的进展，边让他寻摸其他商铺。
沪东那边的房子，林晚晴也定了两套。
那两套都是两居室，面积一个七十，一个六十五，都满足在沪东区域内，办理蓝银户口的条件。
房价则比福苑小区这套友好不少，均价都在两千七八上下，拉锯谈判后，一套谈到了全款十七万，一套全款十九万。
随着和这两套房的原房主谈拢价格，念念的户口也终于下来了。
拿到蓝印户口，林晚晴第一时间去附属幼儿园，办完了念念入学的剩余手续。
林晚晴下午去的幼儿园，办完手续离放学不剩多长时间，干脆没回去，留在学校里等着接念念放学。
幼儿园放学比较早，刚过四点铃声就响了。
随着老师一声令下，小（二）班的学生从前门鱼贯而出。
念念背着蓝色小书包，牵着一个比她矮小半个头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沈砚舟个子高，到哪都很显眼，每次两人一起来接女儿，总能第一时间被看到。今天也是如此，看到爸爸，念念就松开了小伙伴的手，跑过来后直接扑进林晚晴怀疑：“妈妈！爸爸！下午好呀！”
“下午好。”
林晚晴抱了抱女儿，顺手摘下她的背包，笑着问：“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开心！”念念眼珠子转呀转，“但是我好想爸爸妈妈！”
“哟，今天嘴巴这么甜。”
林晚晴笑，又和慢了两步的郑欣打招呼。
郑欣今年三岁半，是念念前桌，也是她在班里最好的朋友。
郑欣父母工作忙，都是奶奶接送上下学，郑奶奶脾气不太好，所以两个小姑娘玩得虽然不错，但林晚晴跟人只是点头之交。
这会，她也只跟人简单聊了两句便沉默下来。
两个小姑娘聊得倒是不错，到了学校门口，还有些依依不舍。
但两家住在不同方向，郑奶奶对念念略有些冷淡，不会邀请她去家里玩，更不会允许孙女到沈家做客，所以她们再不舍也只能分开。
好在念念性格乐观，和林晚晴聊着聊着，就忘了和小伙伴分开的不高兴，好奇地问：“妈妈，下午你和爸爸是不是来看我了？”
“嗯，妈妈和爸爸来办事，去你教室看了一眼。”林晚晴问道，“你看到我们了？”
“看到了！”念念皱了皱眉说，“老师说上课不能大声说话，我就没有叫你们，等到下课你们就不见了。”
“念念是乖孩子。”
得到夸奖，念念笑眯了眼，又好奇问：“妈妈你们去哪里了？”
“我们去找你们园长办手续了。”
“办什么手续呀？”
林晚晴解释了前因后果，但念念没怎么听懂，还冒出了许多问题：“户口是什么？上学一定要有户口吗？我的户口长什么样？”
见她问题这么多，林晚晴直接拿出新鲜出炉的户口本给她看。
上学后，念念认识的字没有变多，但户口本上的字都比较简单，她能认个七七八八，还特意指着自己的名字说：“沈念希，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
“爸爸妈妈的名字呢？”
林晚晴顿住，看一眼身侧的沈砚舟说：“落户要名额，要过段时间，爸爸妈妈才能拿到名额。”
而在那之前，她要先和沈砚舟谈一谈。
……
林晚晴想和沈砚舟谈的事不是别的，而和户口，和孩子有关系。
早在五十年代，就有经济人口学家提出计划生育的理念，到了七十年代，国家开始主张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等到八二年，计划生育更是被定为基本国策，开始全国推行。
十几年过去，全国各地都有了计生办，计划生育的政策也在不断收紧，越管越严。
但政策再收紧，每个地方也有区别。
像在沪市这样的沿海大城市，每家每户只能生一个孩子，不论男女。
可在新平镇这样的中部乡下，第一胎是男孩，才不能再生第二胎，但如果是女孩，可以再要一个。
所以别看乡下墙上都刷着“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的标语，但在乡下，别说普通人，就算是负责监督政策的人心里，儿子女儿也是不一样的。
不过在以前，林晚晴算是这项政策的受益者。
这几年因为管得严，所以很多一胎生了儿子，或者生完两个儿子的妇女，前脚出月子，后脚就被拉去节育了。
嗯，在林晚晴过去的生活里，被拉走的，基本都是女性。
虽然男性结扎手术很早就有了，也已经很成熟，但在乡下，依然流传着结扎对男人身体不好，等于变太监的说法。
不论计生办还是妇女主任在村里做宣传，都是让女性去上环，所以林晚晴才说自己是政策的“受益者”。
她不想上环。
其实刚结婚那会，她对上环这事没那么抵触。
那会不懂嘛，懂得人又都宣传说上环对身体没有影响，她自然不会害怕。
但结了婚，生了念念，村里妇女在她面前聊的话题放开许多，偶尔会聊到上环后身体的变化，她慢慢知道了很多以前不清楚的事。
也知道上环对女性而，并没有那么无害。
这也是念念都四岁了，她和沈砚舟还没有生二胎的主要原因。
她害怕生了老二后，计生办的人会拉她去做节育手术。
而她心里的害怕，没办法直接告诉沈砚舟。
在乡下，她一直都是一个异类，在她被迫辍学满心不甘时，她爸妈会对她说“别家的女儿都能心甘情愿辍学，你怎么有那么多怨？”。
在她赚到钱，却不愿意都交给父母时，他们会说“别家的女儿都能为家里做贡献，为什么你不愿意？”。
等她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不肯把沈砚舟给的彩礼都交给他们，他们又会说“别家女儿的彩礼都是给父母，为什么你不交？”。
总结起来就是她不孝、叛逆，看多报纸看坏了脑子。
林晚晴听着这些声音长大，早已对父母的咒骂百毒不侵，但她不想从刑砚舟口中听到类似“乡下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你不行？”这样的话。
父母家庭不是她选的，对他们再失望，她也可以安慰自己以后会更好。到了年纪，她还能通过结婚离开那个家，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谁也说不出不对的话。
但丈夫不一样，这是她选的男人，如果他像她父母一样，她欺骗不了自己。而且想要离开这个家，只能离婚。
可在乡下，离婚是令人唾弃的，离婚的女人更是底层中的底层。
而且农村土地传男不传女，一旦离婚，她在乡下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可背井离乡，她又没有那个胆量。
她只能逃避。
所以在沈砚舟面前，她给出的暂时不要老二的理由是念念还小，再生一个她顾不过来。
好在他并不着急，生老二这件事，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拖了下来。
如果说前世这个时期，林晚晴只是单纯不想做节育，那么重生以后，她变得更贪心了，她既不想做节育，也不想生二胎。
前者不用说，伤身体。
何况一对夫妻不想要孩子，也不是只有女性做节育这一个办法，男人结扎更安全无害，还没有意外怀孕的风险。
后者则是因为念念。
前世沈砚舟去世后，她带着念念背井离乡，一直都是母女俩相依为命讨生活。
念念跟着她吃过苦，这辈子条件好了，她实在不想再要个二胎，和念念争抢现在的一切资源，包括父母的爱。
是，父母想要二胎，总能有一万个理由。
什么一儿一女凑个好字，什么两个孩子以后有照应，什么多个孩子以后女儿有娘家人撑腰……
这些理由，出生于多子女家庭，也已经成为母亲的林晚晴，一个字都不信。
她家四个孩子之间是有照应，却是当姐姐的林兰燕林兰梅，单方面照应最小的弟弟余耀东。
她倒是照应两个妹妹了，可当她遇到困难，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白眼狼。
至于多个孩子，以后女儿有娘家人撑腰更是无稽之谈，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林家人可没给他撑腰。
甚至前世为了帮衬余耀东这个儿子，林兰燕和林兰梅都跟丈夫孩子离了心，成了孤家寡人。
所以一儿一女凑出的好，只是针对儿子的好。
还有人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多个孩子一样疼，可手心手背肉有厚薄，真有两个孩子，少有人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林晚晴也认为自己做不到。
她不想委屈念念，干脆不要二胎，男女都一样。
在确定要多买几套房前，这些问题都可以蒙混过去。但现在房子已经定下，按照前一套房的进度，最迟下个月，他们就能得到落户机会。
要不要落户，生不生二胎，以及节育或者结扎等问题，在他们面前一一摊开。
好在林晚晴是重生回来的，前世独自带着女儿艰难求生，又一点点把日子过好的经历，将她锤炼得足够坚强。
就算沈砚舟给出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就算这段婚姻会因为不得不摊开的这些问题走向末路，她都可以接受。
虽然之前她一直很犹豫。
解释清楚落户沪市带来的一系列变化后，林晚晴看着沈砚舟说：“我不想再生孩子，也不想做节育手术。”
其实可以再婉转一点，先试探沈砚舟的态度，再一点点让他顺着她的想法，给出她想听的答案。
前世白手起家，打拼下不小家业的林晚晴能做得到。
但这世上总有些人，是你不想算计的，沈砚舟之于她就是这样的人。
有些事她可以瞒着他，也可以在心里做好跟他分道扬镳的准备，但她不想算计他。哪怕要分开，她也希望能和他好聚好散。
而且算计来的，只能维持一时，如果沈砚舟不想结扎，想要孩子，甚至是想要儿子，就算一时被她忽悠，做出了违背心意的决定。
时间长了，他心里迟早会生出疙瘩，甚至是埋怨。
何况他不但不傻，还很聪明，再多算计，也只能糊弄住他一时。为了短暂并不持久的和睦，闹得夫妻反目，这是林晚晴不想看到的。
所以思考以后，林晚晴决定坦诚布公地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不论结果是好是坏，她都接受。
说是坦诚布公，其实还是婉转了，她没直接让沈砚舟去结扎。
要是早几年，沈砚舟可能都听不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因为那时候的他，和二十出头的林晚晴一样，对夫妻节育的了解并不多，甚至也以为男的结扎后就不行了。
现在嘛，女性上环的坏处，他依然不了解。
女人不会和陌生男人说这些后遗症，对着自家男人，她们也未必说得出口，哪怕是几十年后，很多人依然认为得妇科病是一件丢人的事。
而男人，总是很习惯漠视女性的痛苦，就算妻子跟他们说了上环有后遗症，他们也未必会在意，何况很多人不会说。
听就听了，左耳进右耳出，让他们在外面说上环不好，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直到今天，沈砚舟依然不了解这些。
但在外面跑多了，他见过一些结过扎的男人，数量很少，也可能是男人都忌讳跟人聊这个，愿意往外说的不多。
不过这少数愿意往外说的，足够让他了解到，结扎没有那么可怕。
听出林晚晴的意思，他没有像有些男人一样勃然大怒，也并不反感由他去结扎。
至于孩子，沈砚舟也没有什么执念。
因为感受到过家庭的温暖，他对家是有执念的。所以当初刚和林晚晴处上对象，他脑海里就冒出了数个关于家庭的设想。
还完债后他还那么拼命，就是为了能早日盖房，攒足彩礼，向林家提亲，能和林晚晴组成家庭。
很多人对象都没有，就已经想好了要生几个孩子，且其中必须要有一个是儿子。
但沈砚舟在关于家庭的设想中，他更在意的是和他组成家庭的人，而不是孩子。
他也没有必须要生儿子的想法。
他外公只有他妈一个女儿，也依然有他这个外孙养老送终。他父亲倒是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回城前），可有了回城的机会，抛弃他时也没见犹豫。
还有他们村里，儿子多的未必能过得好，多的是年纪一大把，还要想办法挣钱养儿带孙的。只有女儿也未必过得差，女儿有出息，帮扶娘家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不过今天之前，他确实没想过只要一个孩子。
农村都是这样的，政策允许就继续生，不允许了没儿子想办法偷着生。
他没想过老二是女儿还偷着生，但政策允许范围内再生一个，他觉得也挺好。
但要不要继续生，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甚至在这件事上，林晚晴的付出远比他多。她不想生，他肯定无法勉强。
而且人是很容易受环境影响的，以前他们在乡下，身边没几户是独生子女，加上政策允许，沈砚舟就默认了他们会再要一个孩子。
如今到了沪市，福苑小区住着三百多户，除了没结婚，或者年纪比较大的，其他的基本都是独生子女。
像对门张家那样两个孩子的家庭，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沈砚舟最近也在琢磨，要不要继续生老二的问题。
这会听了林晚晴的表态，倒是不用琢磨了，沈砚舟说：“行，等户口下来我找计生办的人问一下，看能不能做结扎。”
沈砚舟答应得这么干脆，林晚晴反而愣了下，问道：“你想好了？不后悔？”
沈砚舟手撑住床，倾身靠近林晚晴，将脑袋搭在她肩侧蹭了蹭说：“想好了，不后悔，我就想我们一家好好的。”
林晚晴动作微顿，过了半秒才伸出手，摸了摸沈砚舟头发茂密的脑袋，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她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爱上沈砚舟了。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里，都说男人是山，是他们撑起了家庭。
可她见到的不是这样，农活，男人要做，女人也要做，而且她们做的并不比男人少，到了农忙时，插秧割稻谷，一样都少不了。
但等回到家，男人可以直接躺下，连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女人则不同，她们要做饭，要洗衣服，要带孩子，永远都停不下来。
在林晚晴的早点摊开起来前，林家就是这样典型的家庭。
等早点摊能挣钱了，她爸就连地里的活都不干了，每天就只知道出去跟人吹水，指点江山。
所以都说父亲是山，可她看到的，只有一个不称职的丈夫，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更可怕的是，在农村，这样的男人比比皆是。
林晚晴最初喜欢沈砚舟，是因为他勤快。愿意和他结婚，是因为在他关于家庭的设想中，他没想过当甩手掌柜。
但林晚晴深知，人是会变的，婚前勤快婚后懒惰的男人并不少见，所以步入婚姻时，她的心态其实很悲观。
她认为她的婚姻是一场赌博，而她没有必胜的把握。
好在，结婚后沈砚舟没有变化，他成为了称职的丈夫和负责任的父亲，也从未将那些不正确，但农村男人习以为常的事，当成理所应当。
他深爱着这个家，也愿意为了维持这个家做出努力。
这是她爱他的原因，也是后来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走进她心里的原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