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一连顺利施行了五日。
城外粥棚秩序井然,稠粥足量,热气不断,流民日渐安定,再无哄抢喧闹之事。消息传回城内,上至官府,下至百姓,人人都赞锦绣食府做事扎实,连粮运司李大人都专程派人送来嘉奖,夸阿灶年纪虽轻,却稳得住大事、守得住良心。
伙计们连日劳累,却个个心气十足,走起路来都带着几分光彩。阿灶依旧每日天不亮抵达粥棚,入夜才返回食府,每锅粥都亲自查验,每批粮都亲自过目,半点不敢松懈。
他心里清楚,顺境之下最易藏隐患,越是安稳,越要盯紧细节。师父当年常说,善事好做,心难守,多少施粥最后闹得怨声载道,不是粥不够,是人心歪了。
这日清晨,朝廷第二批赈济粮运抵粥棚,十几辆粮车依次排开,押运官差与阿灶这边的伙计当面交割。按照规矩,每袋米都要开袋查验,清点数目,登记入册。
负责验粮的两个伙计依例开袋,抓起米一看,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阿灶师父,你过来看看,这米不对。”
阿灶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从粮袋里一捧。
米色发白,看似寻常,可指尖一搓,便觉不对。里面混着不少碎米、稗子,甚至还有沙粒,更有一小半米粒发暗发干,明显是陈米,有些甚至已经受潮结块,隐隐带着一股霉味。
与前几日那种颗粒饱满、干净匀实的新米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这哪里是赈济灾民的米,分明是仓底积压的陈霉碎米!”一个伙计忍不住低呼,脸色难看至极。
押运的官差头目脸色微变,干咳一声,上前道:“阿灶师父,朝廷库房周转紧张,这批米已是尽力调配,虽品相略差,却也能充饥。你且收下,莫要声张,免得为难。”
阿灶握着手中的米,指尖冰凉。
他抬眼看向官差,语气平静却坚定:“大人,城外流民饥寒交迫,不少人本就体虚多病,这陈米带霉,吃了极易生病,甚至闹出人命。赈济粮是救命粮,不是糊弄粮,这米,我不能收。”
官差头目脸色一沉:“你一个市井厨子,也敢挑剔朝廷官粮?本官奉命押送,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若耽误了施粥,流民闹事,这个罪责,你担得起?”
周围伙计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又气又急,却不敢多。官差压顶,若是硬顶,一顶“违抗圣旨、阻挠赈灾”的帽子扣下来,锦绣食府立刻大祸临头。
“阿灶师父,要不……先收下?咱们熬粥时多淘几遍,挑拣挑拣,凑合着用?”老管事王伯低声劝道,满脸为难,“真闹起来,咱们斗不过官府。”
阿灶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手中的霉米上,脑海里闪过师父当年的话:“食材不欺,首先是不欺心。菜可以差,味可以淡,唯独不能害人。”
流民们本就奄奄一息,一碗稠粥能救命,一碗霉米却能夺命。他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下,粥照样能熬,流民照样能领,外人看不出破绽,他也能安稳无事。
可那样做,对得起师父传下的食规?对得起信任他的百姓?对得起自己手里这把勺?
良心过不去,一切都过不去。
阿灶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对着官差躬身一礼,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大人,我奉圣旨主持粥棚,职责便是保证流民吃食安稳。此米霉变带沙,入口伤身,绝非救命之物。我不能拿流民的性命去凑合。”
“你――”官差头目勃然大怒,指着阿灶,“好,好一个不识抬举!你不收是吧,那本官如实上报,说你刁难官差、拒绝赈灾,看朝廷如何治你的罪!”
“尽管上报。”阿灶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亮,“我阿灶一人做事一人当。但这米,我绝不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