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话音落下,抬脚便朝着门外走去,步伐沉稳,不见半分慌乱。越是诡异险境,越要主动破局,被动等待只会被暗处之人牵着鼻子走。
谢依兰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步调一致,默契无声。
走出密闭压抑的档案室,重回狭长幽深的走廊。
走廊里的湿气更重了,雨水顺着老旧屋檐不断渗透,墙面水渍蔓延,深色水痕蜿蜒扭曲,像无数张趴在墙上的人脸,模糊、扭曲、窥视。
木地板踩踏的咯吱声响,在空荡走廊里反复回荡,一人落地,两人回响,听上去仿佛有三四个人同时行走,真假难辨,虚实交错。
楼梯在走廊中段,木质扶手早已褪色掉漆,触手湿滑冰凉,布满经年累积的霉垢。阶梯狭窄陡峭,盘旋向上,通往二楼幽暗区域。
整栋老楼断电已久,无任何照明,唯有一束手电白光,刺破层层黑暗,勉强照亮前路。
越往上走,空气越是阴冷。
不同于底层档案室沉闷腐朽的死气,二楼的寒意,是通透的凉,带着一丝极淡的檀香气息,清雅、疏离,与整栋老楼的破败霉味格格不入。
有人常年在此停留、静坐。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瞬间,那持续不断的翻页声,骤然停了。
戛然而止,干净利落。
仿佛楼上的那个人,早已算准他们会上来,在他们踏足二楼的那一刻,瞬间收手,静静潜伏,无声观望。
死寂,瞬间笼罩整层楼。
安静到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雨丝飘落的轻响,安静到人心头发慌。
二楼是分类古籍、民俗卷宗的专属存放区,廊道更窄,房间更多,隔间密集,无数木门两两相对,密密麻麻排布在两侧,如同无数紧闭的眼眸,封存着无数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边。”谢依兰侧耳分辨声源残留,抬步走向走廊最深处的单间。
这间房间,和其他杂乱陈旧的隔间截然不同。
门虽老旧,却干净整洁,无灰无垢,门缝平整,锁具完好。门口地面干燥整洁,没有一丝潮湿积水的痕迹,明显长期有人打理、定期有人进出。
就是这里。
方才的翻页声,百分百出自这间屋子。
楼明之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微凉的木质触感传来,门板松动微晃,和底层档案室一样――虚掩未锁。
又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刻意留门,刻意引诱,刻意让他们主动入局。
对方从头到尾,都在牵着他们的节奏走。
楼明之眼神沉冷,微微用力,缓缓推开木门。
门开的一瞬,一缕极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清浅安神,却在这阴森诡谲的老楼里,显得格外诡异违和。
房间不大,陈设极简。
一张老旧木桌,一把藤椅,桌上整齐摆放着数本精装旧刊,笔墨摆放规整,桌面一尘不染。靠窗位置摆着一只青瓷小香炉,炉内香灰平整,残留着刚刚燃尽的余温。
有人,刚刚在这里静坐、翻书、燃香。
人走茶未凉,香尽温未消。
可屋内空空如也,不见人影,没有离开的脚步声,没有撤退的痕迹,整间屋子封闭完整,无窗可逃,无门可退。
人,凭空消失了。
谢依兰目光快速扫过桌面书刊,瞳孔骤然一缩。
桌面上摆放的旧刊,封面泛黄,字体复古,刊头落款赫然醒目――《江湖青史》。
是许又开一手创办、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武侠杂志创刊原版。
最上方摊开的一本,页面停留在专访版面,标题加粗醒目:《二十年江湖俯仰,青霜旧事无人知》。
文章署名:许又开。
出版时间,正好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结案后的第七天。
楼明之伸手拿起这本旧刊,指尖抚过泛黄纸页,目光落在正文段落上,眼神一点点变冷。
通篇文字,儒雅文笔,娓娓道来,看似客观评述江湖兴衰、门派起落,字里行间,却句句暗藏引导,刻意扭曲事实。
文中刻意渲染青霜门内部内讧严重、师徒反目、门主偏执,将覆灭惨案全部归结为内部恩怨争斗,字字句句,都在坐实当年官方“门派内讧、自我覆灭”的潦草定论。
最致命的是文末一句批注,笔迹不同于印刷字体,是亲手落笔的行书,笔锋微颤,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双牌合一,霜门归零,知情者,皆该死。
短短十个字,如同一道冰冷惊雷,炸得两人心神俱震。
双牌合一。
指的就是主副两枚青铜令牌重逢。
霜门归零。
青霜门彻底覆灭,不留余根。
知情皆死。
二十年来所有知晓真相、追查旧案的人,尽数灭口,无一幸免。
楼明之瞬间明白了所有布局。
恩师当年查到青铜双牌的秘密,触及青霜门真相,所以被诬陷冤死。
近些年所有青霜门幸存者接连被杀,死状贴合碎星剑法,是灭口清余党。
档案馆层层陷阱、残牌刻意留存、虚实布局狩猎,是有人惧怕双牌合一,惧怕真相大白。
而写下这句话的人,只能是许又开。
他是青霜门二弟子,是当年惨案亲历者,是如今站在江湖神坛的儒雅名流,也是藏在阳光之下,最阴毒、最伪善的幕后之人。
“他一直在撒谎。”谢依兰嗓音发紧,心底多年的师门迷雾、师叔失踪的谜团、家族遗留的遗憾,此刻尽数串联,“他不仅隐瞒身份,还亲手改写江湖历史,用杂志舆论固化假真相,让二十年世人,永远活在他编织的谎里。”
楼明之指尖捏紧旧刊,纸页微微褶皱,眼底寒芒彻骨:“不止撒谎。他在清算,在狩猎,在收尾。”
从恩师冤案,到幸存者连环命案,再到今日档案馆的杀局陷阱,所有的恶意源头,最终指向同一个人。
许又开布了二十年的局。
借名望遮恶行,借舆论盖惨案,借岁月埋人命。
就在两人凝神盯着批注、梳理全盘脉络的瞬间,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缓、极温柔的脚步声。
笃、笃、笃。
很慢,很稳,不慌不忙。
不是仓促逃离的脚步声,是从容归来的步子。
有人,从黑暗走廊的尽头,回来了。
那个人没有隐藏气息,没有刻意蛰伏,就这么一步一步走来,脚步声清晰地穿透整层楼的死寂,温和、儒雅、平静,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场。
楼明之与谢依兰同时转身,目光锐利如锋,死死锁定幽暗走廊尽头。
手电白光笔直扫去。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清瘦儒雅的身影。
一身素色中式长衫,白发梳理整齐,眉眼温和慈悲,嘴角挂着常年不变的淡然笑意。
许又开。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老楼之中,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沐浴微光,一半沉于黑暗。
他看着屋内震惊凝重的两人,笑意温和不变,语气轻柔如常,仿佛只是偶遇前来查档的后辈,不见半分杀机,不见半分慌乱。
“你们,找到不该找的东西了?”
话音轻柔,温润如风,落在死寂的老楼里,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冷。
暗处归人,伪善登场。
二十年青霜旧局,今日,终于在这座雨夜老档案馆里,撕开了第一道血淋淋的真面目。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