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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1章 小楼昨夜又东风

民国别墅的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每一声都像踩在一段被遗忘的时光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楼明之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任何可疑的痕迹――墙角堆积的旧报纸边角卷曲,空气中漂浮着樟脑与霉烂交织的气味,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楼明之跟在谢依兰身后,注意着她脚步的节奏。民俗学者出身的她,走在这种老宅里却不带丝毫犹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他想起了那些她在交谈中不经意流露过的武学世家经历,此刻终于有了具象的印证。她并非寻常的学者,更像一个在都市丛林中依然保持着古老猎手本能的传承者。所谓轻功,不过是懂得如何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而点穴术,她曾经轻描淡写地解释过,无非是精确地找到事物最脆弱的关节――这个定义,同样适用于破解谜案。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月光。谢依兰停下脚步,手在空中压了压。楼明之会意,侧身靠墙,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已经不是刑警了,不再有权配枪。这种习惯性的落空,每一次都在提醒他此刻的尴尬处境。

革职。

这两个字犹如跗骨之蛆,时常在不经意间冒出来,咬啮他的神经。他想起恩师临终前那双不甘的眼睛,想到恩师的血在审讯室地板上慢慢凝固成一片褐色的湖泊。所有人都说恩师是自杀,以死谢罪,因为收了不该收的钱。但楼明之清楚,那个教他“做刑警就是做人的良心”的老人,绝不会贪污一分钱。

他用三年时间追查,换来的是一纸革职令和满城的流蜚语。有人替他惋惜,有人说他活该,更多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就是楼明之,被他师父拖下水的倒霉蛋。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恩师的死,与那些卷宗上记录的死亡之间,存在的某种隐秘关联。那个关于“青霜门”的传闻,关于那套据说能留下独特伤痕的剑法,关于二十年前那个无人敢再提的夜晚。

谢依兰轻轻推开了那扇门。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矩形。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有人来过。”谢依兰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划过,指尖沾了一层薄灰,“但不是这几天。灰尘的厚度大概有一个月。”

楼明之走到书桌前,借着月光看那本线装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隐约可以辨认出“青霜”二字。

“青霜门的旧物?”他问。

谢依兰走过来,目光落在书页上,随即皱起了眉头。

“不是,”她说,“是复印件做旧。纸张泛黄的程度不对,真正的老纸,边缘磨损的地方颜色应该比中间深。这是用茶水熏过的。”

楼明之拿起书,翻开扉页。一张纸条从书页间滑落,飘到地板上。他捡起来,看清上面的字迹后,瞳孔猛然收缩。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成,墨水已经有些褪色:“楼明之,青霜门的事,不该你碰。令师之死,只是警告。”

令师之死,只是警告。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在指间捏出了褶皱。他想起恩师最后一次见他的那天傍晚。恩师拍着他的肩膀说:“明之,有些案子,查到最后不一定是你想要的结果。但真正的刑警,不是要结果,是要真相。”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恩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依兰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良久,楼明之将字条放进证物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与镇定:“先离开这里。”

他们转身准备下楼,走廊尽头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谢依兰的反应很快。她一把拉住楼明之的手腕,将他拽进了走廊另一侧的一个壁橱。空间狭窄,两人几乎是贴面而立。她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中药味――那是她习惯喝的薄荷茶,她说过,能让人保持清醒。但此刻楼明之意识到,薄荷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檀木熏香的气味,在这黑暗中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眩晕感。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书房门口。壁橱的门缝里,透进来手电筒的光柱。

“东西放好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放好了,”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答道,“字条也夹在里面了。不过……许先生,咱们这么干,会不会打草惊蛇?”

楼明之感到谢依兰的身体微微绷紧。许先生?许又开?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那个低沉的声音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从容,“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才会害怕。人一旦害怕,就会犯错。”

“可万一他们真查出点什么――”

“查出什么?”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二十年前的事,该埋的都埋了。活着的几个,要么老得说不出话,要么聪明得不敢说话。凭他们两个,翻不起浪。”

脚步声往楼梯口移动,渐渐远去。

壁橱里又恢复了寂静。楼明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谢依兰紧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甚至能察觉到她身体那股不易察觉的轻颤。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们等了大概五分钟后才从壁橱里出来。谢依兰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刚才说话的人,就是许又开。”她说,语气肯定得不容置疑,“我在师门旧照片上见过他,他的声音我记得。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筹备那场武侠文化展吗?”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正在快速拼凑着碎片。

他想起那份匿名寄到他住处的卷宗,想起那些死者的共同特征――都是青霜门覆灭案的幸存者,都死在与“碎星式”相似的伤痕之下。而现在,许又开出现在这里,在这座与青霜门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民国别墅里,放下一张警告字条。

警告的内容,偏偏与恩师的死有关。

这不是巧合。他从警十二年,从来不相信巧合。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先回去,我需要查一些东西。”

他们沿着来路返回,穿过庭院,翻过那道铁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楼明之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别墅的布局、安保的漏洞,以及许又开那番话中的每一个字。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楼明之的住处摊开了那张纸条。

那是一间逼仄的公寓,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卷宗和照片。谢依兰坐在沙发上,用手机逐字逐句地给纸条拍照。楼明之则站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

镇江的夜景称不上繁华,却自有一种沉静的韧劲。远处京杭大运河的水面倒映着稀疏的灯火,像一条沉默的巨龙匍匐在夜色里。这座城市太老了,老得任何秘密埋藏其中都不会显得违和。

“字迹分析需要时间,”谢依兰放下手机,“但我认识这墨水的牌子。”

“墨水?”

“鸵鸟牌蓝黑墨水,很便宜,到处都有卖。但是他这种褪色的程度,至少是三个月前写的。”谢依兰将纸条凑近灯光,“也就是说,许又开在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这张字条。他算准了你会去那栋别墅。”

楼明之转过身,目光落在纸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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