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拍品一件接一件地出场:一柄据传是清代某位武状元用过的佩剑、一幅标注为“失传拳法”的图谱、一本民国时期某帮派的账册。每件拍品都引发了一阵或高或低的竞价声,但楼明之和谢依兰一次都没有举牌。他们在等。
终于,卫临走上拍卖台。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中式长衫,袖口绣着一圈暗纹,看起来不像古籍修复师,更像一个在旧式当铺里坐了三十年柜台的朝奉。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唐装的工作人员,合力推着一辆不锈钢展车,车上放着一只透明的防弹玻璃柜。玻璃柜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用工整的隶书写着三个字――流水账。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篆字在聚光灯下清晰可辨――青松。
卫临没有做任何开场白。他只是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缓慢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无可辩驳的事实:“这本笔记,是青霜门最后一位见证人的遗物。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之后,这本笔记经过五任主人,三度易手,两次被盗,一次被焚――但里面的内容没有受到任何损坏。因为它记录的东西,比任何一把剑都锋利。”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卫临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克制,像一个在旧书摊上翻到一本绝版书的老学究。“起拍价五十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万。不过在开始竞价之前,请允许我先展示一下这本笔记的价值。”
他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打开玻璃柜。工作人员戴上一双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笔记,翻开到其中一页,然后将那页纸举起来,在聚光灯下缓缓转动,让全场客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内容。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但墨迹依然清晰,蓝黑色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那页笔记上记录的不是武林秘籍,不是商业交易,而是一份名单。一份用正楷小字誊写的、标注了日期和地点的名单。
楼明之的目光钉在那份名单上,瞳孔在聚光灯的反射下缩成了针尖大小。名单第一行写着一个日期――正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那个雨夜。日期下面,记录着四个人的名字和代号,以及每个人的分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全场寂静了整整五秒。然后竞价牌开始此起彼伏地举起来,价格从五十万迅速飙升到一百五十万、两百万、三百万。举牌的人里有古玩商、有收藏家、有楼明之认不出来的陌生面孔――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贪婪。他们不是为正义举牌,是为权力举牌。这样一份名单落在任何人手里,都可以变成一把打开所有被尘封的大门的钥匙。
就在价格飙到四百三十万的时候,仓库顶部的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爆炸,不是枪声,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沉重的声音――像是一块巨大的铁板被人从外面砸断了锁扣,轰然落地。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有节奏,不是仓皇逃窜的那种混乱节奏,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成建制的战术队形在推进。皮鞋底敲击在仓库水泥地面上的脆响,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每一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大厅里的客人们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想往扶梯方向跑,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卫临站在拍卖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对着全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各位不必惊慌。”他的声音依然温和,温和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我说过,今晚的压轴拍品不是一本笔记,是一个人――一个你们所有人都想见,但从未见过的人。”他把目光转向那道被漆成暗红色的铁门,铁门正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门缝里透进来的不再是微弱的蓝光,而是一道刺目的白光,“她来了。”
铁门完全打开的瞬间,聚光灯和应急灯同时熄灭,整个鬼仓陷入彻底的黑暗。黑暗中有人尖叫,有人撞翻了座椅,有人拔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一个脚步声压住了――那个脚步声不急不缓,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全场心跳的节奏上,由远及近,由暗及明。
一束冷白色的追光灯突然亮起,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笔直的光柱。光柱落在拍卖台的正中央,光圈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大理石地面上,腰间束着一条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青色的玉佩。她的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张清瘦苍白的脸。五官算不上惊艳,但那双眼睛让人挪不开视线――不是美得挪不开,而是冷得挪不开。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像冬天结了冰的深潭,看谁都是在看一件标好了价格的拍品。
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越过全场的骚动,精准地落在楼明之的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的噪音,像是有人在喧闹的市集上忽然敲响了一口古钟,所有的杂音都在那一瞬间被荡平。
“楼队,你查了我父亲二十年,我也等了你二十年。”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得几乎要结霜的弧度,“今晚,你来告诉我答案――当年青霜门里第一个动手杀人的,到底是谁?”
楼明之缓缓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的手指按在腰间那枚青铜令牌上,令牌的金属触感冰凉而沉重,像一块被体温焐了太久却始终焐不热的冰。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你姓青?”
女人没有否认。她只是把腰间那枚青色玉佩解下来,放在拍卖台上,然后抬起头,重新对上楼明之的目光。聚光灯下,那枚玉佩上刻着的篆字清晰可辨――青霜门主之女,青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