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仓库穹顶的聚光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而是所有灯一起黑掉,像有人在一根电线上同时剪断了所有回路。大厅里响起一阵短暂的骚动――女宾们下意识的惊呼、男人们压低嗓音的询问、侍应生手中香槟杯碰撞的脆响――但这些声音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三秒之后,人群安静下来,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
一种沉闷的、从脚底板下面传上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机械装置在地底深处被启动了。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钟,伴随着钢铁缆绳被绞盘收紧时特有的嘎吱声,由远及近,由深及浅,最终在拍卖台的正下方停住。
然后,拍卖台动了。
整座拍卖台――连同上面铺着的深红色丝绒布和那几个被黑色绒布罩着的展柜――缓缓向上升起,升高了大约半米之后停住。台面下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洞口边缘镶嵌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铸铁框架,框架上刻着一行斑驳的英文――“godownwarehouse1937”。鬼仓。不是传说,不是报纸剪影上的铅字,是真的。它就藏在这座仓库的正下方,被拍卖台压了不知道多少年,今晚被人重新打开了。
一道暗红色的光从洞口里漫上来,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紧接着,一条金属扶梯从洞口边缘自动展开,梯级一节一节地弹出来,每一节都带着沉重的机械咬合声,像一条正在舒展脊椎的钢铁蜈蚣。
扩音器里响起一个声音,是卫临。他的嗓音经过音响放大之后多了一层低频的回声,温和里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笃定:“各位来宾,欢迎来到本场拍卖会的真正主会场。地上展厅陈列的只是开胃小菜,压轴拍品和其余七件珍品均位于地下拍卖厅。请按照邀请函编号依次入场,每十人一组,由工作人员引导下行。”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他们的邀请函编号是四十七和四十八,在最后一组。这个排序意味着他们将成为最后一批进入地下的人。
“主办方很谨慎。”谢依兰压低声音说,嘴唇几乎贴在楼明之的耳廓上,“最后一组进场的人如果出了问题,前面的人已经全部到位了,等于用整场拍卖会的客人给他们自己当人肉盾牌。”
楼明之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前面六组客人下行时,扶梯的踏板上会亮起一圈淡蓝色的感应灯,每一级踏板都能准确感知到踩上去的重量,灯光随着脚步的移动而逐级亮起又熄灭,像是某种精密的安全监测系统。这意味着,只要有人踩在扶梯上,地下的控制室就能实时掌握踏板的承重数据。如果数据异常――比如有人试图在扶梯上停留过久,或者突然反向攀爬――系统会立刻发出警报。这座地下拍卖厅的安全设计,根本不是用来防贼的。这种级别的实时监测系统,防的是条子。防的是像楼明之这样的人。
轮到最后一组了。楼明之整了整立领的扣子,谢依兰重新挽上他的手臂,两个人跟着前面八位客人依次踏上金属扶梯。踏板在脚下轻轻震动了一下,蓝色的感应灯亮了,又在他们抬脚之后熄灭。扶梯比看上去更长,大约有二十多级,每下降一级,头顶的仓库灯光就暗淡一分,脚下的暗红色光芒就浓烈一分。空气也在变化――温度越来越低,湿度越来越大,长江边特有的水腥味混着铁锈和陈年木头的腐朽气息越来越重,像是每往下一米,就往上一个世纪的废墟里多陷了一寸。
当最后一盏蓝色感应灯熄灭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鬼仓的内部是一个大约三百平方米的地下空间,层高至少有六米,顶部的弧形穹顶是用老式红砖砌成的,砖缝里渗出细密的水珠,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无数只流着泪的眼睛。正中央是一座圆形拍卖台,比地面上的那座更小,但材质完全不同――整座台面是一整块黑色大理石,石面上嵌着细密的金丝纹路,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镶嵌工艺。围着拍卖台摆着五排弧形座椅,每排十张,一共五十个席位,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坐垫,扶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出了铜绿。
墙壁四周挂着的东西让楼明之的脚步在最后一阶踏板上停了零点五秒。
那些东西被陈列在嵌入墙体的玻璃展柜里,每一件都配有独立的射灯和铜质铭牌。左边第一件,是一柄断成两截的长剑,剑身布满锈迹,但断口处的金属截面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银白色光芒,像是被某种极高的温度瞬间熔断的。铭牌上写着――“碎星?断刃”。谢依兰的手指在楼明之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不是提醒,是本能反应。碎星剑。青霜门的镇派双剑之一。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后,这对剑和剑谱一起消失,江湖上所有人――包括她师父――都以为它们已经被许又开或买卡特中的某一个人私藏了。但现在,碎星剑就挂在他们眼前,被当成一场地下拍卖会的氛围布置,像一个被剥去了所有尊严的俘虏挂在城墙上示众。
可是碎星是双剑。一把叫“碎”,一把叫“星”。这里只有一把。
楼明之的目光在墙面上快速扫过,搜寻第二把剑的踪迹。没有。四面墙上的展柜里陈列着各种被拍卖过的旧物――一把清代铁琵琶、一幅明代拳谱、一柄民国时期某镖局用过的大刀――但没有任何一件是碎星剑的另一半。
谢依兰的目光则落在了另一个方向。右墙最深处,一个单独的展柜里陈列着一件深蓝色的道袍,衣襟上绣着一棵青松,松针用的是已经褪色的银线,在暗红色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她认得这件道袍。青松师叔所有的照片上,穿的都是这件。道袍的衣襟上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像是某种液体溅上去之后干了很久。她的瞳孔在看到那块污渍的瞬间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但那一个瞬间的波动被楼明之捕捉到了。他没有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握了一下她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掌心温热,手指干燥有力,是一个搭档在最不恰当的时间点能给出的唯一恰当的回应。
客人们陆续入座,楼明之和谢依兰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走道,这个位置是他提前算好的――离拍卖台不算太近,不会引起注意;离出口不算太远,一旦出事能在五秒内冲上扶梯;靠走道则意味着在紧急情况下可以随时起身而不被旁边的客人拖住。他刚坐下来,目光就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全场所有安全出口。扶梯入口的正上方有一扇被漆成暗红色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蓝光,应该是通往码头的应急通道。对面墙壁的角落里还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没有标识,尺寸比普通的门窄了一半,像是一道维修通道。如果那个姓卫的说的“地下二层密道”真的存在,入口大概率就在那里。
拍卖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