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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5章 雨夜的访客

刘建国的遗孀住在镇江老城区一条叫槐树巷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盖的红砖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把巷子照得鬼影幢幢。雨从傍晚开始下,不算大,但很密,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像无数条细小的鞭子在抽打这座城市的旧伤口。

楼明之站在巷口站了很久。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撑着伞,没有说话。她注意到楼明之的肩膀绷得很紧,紧到夹克的肩线都被撑了起来。雨水从伞沿滑落,打湿了他左边的袖子,他像没感觉到一样。

“走吧。”他说。

巷子中段有一扇铁皮门,门上的油漆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边墙上钉着一个褪色的蓝色门牌――槐树巷47号。楼明之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铁皮上,声音闷闷的,被雨声吞掉了一半。

过了很久,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出现在缝隙后面。那只眼睛苍老、浑浊,眼白泛黄,但目光像针一样尖锐。

“阿姨,是我。”楼明之说。

门开了。

站在门里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开襟毛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一把被岁月的磨刀石打磨过的刀――瘦、硬、冷。

她没说话,也没让开门口的位置,就那么站着,看着楼明之。

“我来借师父的笔记。”楼明之说。

老太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谢依兰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

“进来。”

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独居老人的家。水泥地面拖得发亮,桌上的搪瓷杯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养着一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显然是精心照料过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老式警服,方脸膛,浓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刘建国。楼明之的师父,镇江刑侦支队的老队长,五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楼明之每次看到这张照片,胸口都会堵上一团东西。他站在照片前,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缠着一圈橡皮筋。她把纸袋放在桌上,但没有马上松手。

“你还在查那个案子。”她说。不是问句。

“是。”

“查到什么了?”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说实话。“青霜门的镇派之剑,今天在许又开的展览上展出了。”

老太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手按在牛皮纸袋上,纸袋发出了极细微的o@声。

“许又开。”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更像是在念一块墓碑上的铭文。“你师父当年就说他有问题。所有人都说你师父疑心病重,咬着人家不放。结果呢?”

她没有说下去,但答案都写在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

“笔记里有关于青霜门案的内容吗?”楼明之问。

老太太没有回答,转身又进了里屋。这次她待的时间更长,出来的时候抱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着一把生锈的小锁。她从毛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掀开盖子。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笔记本,封皮都是黑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建国最后五年的工作笔记。”老太太说,“他出事之后,我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来借的。”

她拿出一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楼明之面前。

楼明之低头看。师父的字迹他很熟悉,硬朗的仿宋体,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顿,像是在纸上用力地钉钉子。这一页写的是:

“2003年11月7日。青霜门案第十七次复核。今日在青霜门旧址发现一枚青铜残片,初步鉴定为春秋时期器物,与剑谱中记载的‘青霜剑’材质吻合。残片送省厅鉴定途中意外遗失。疑有内鬼。”

青霜剑的残片。在送检途中遗失。疑有内鬼。

楼明之往后翻。隔了几页,又看到一条:

“2003年12月2日。收到匿名信,称青霜门覆灭当夜,有人在青霜山脚下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车型为老款红旗,车牌号前三位为苏l-01。经查,该号段归属省直机关。向上级申请核查被驳回。”

黑色轿车。省直机关车牌。核查被驳回。

再往后翻:

“2004年3月15日。今日与徐飞白旧友接触,得知徐在案发前一周曾收到一封密信,信中提到‘许某欲得剑谱,速离’。徐飞白未离,次日青霜门覆灭。此‘许某’是否即许又开?无直接证据。”

许某。

楼明之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照片。刘建国在照片里笑着,那种笑是一个刑警特有的表情――笃定、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

“师父查到许又开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查到了。”老太太说,“查到之后一周,他就出事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谢依兰站在角落里,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刘建国的照片上,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意,又像是愧疚。

她的师门和刘建国的死没有关系,但某种意义上,她和楼明之在追查的是同一桩案子、同一批人。那些人在二十年前杀了她的师门长辈,又在五年前杀了楼明之的师父。刀是一样的刀,握刀的手也是同一双手。

“阿姨,”楼明之拿起那本笔记,“这本我能带走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摩挲着铁皮盒子的边缘,像在抚摸一个活着的、会痛的东西。最后她点了点头。

“带走可以。”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活着。”老太太的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楼明之脸上,“建国走的时候我没能送他。你要是也走了,我这辈子就没脸去见他了。”

楼明之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扣好扣子,站起来,对着墙上的照片鞠了一躬。

“我答应您。”

两人走出槐树巷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谢依兰撑着伞,尽量往楼明之那边靠,但雨还是把他的肩膀浇透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走路的步子又大又快,谢依兰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要去哪儿?”她问。

“去找一个人。”楼明之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闷,“师父的笔记里提到了徐飞白的旧友。这个人我查过,现在还活着,住在城北的养老院。”

“现在去?已经快九点了。”

“他活不了多久了。”楼明之拦下一辆出租车,“肝癌晚期。养老院的人说他最多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够许又开杀他十回了。”

出租车在雨夜里穿行,雨刷器来回摆动,把窗外的霓虹灯割成碎片又拼回去。镇江的夜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发生谋杀的城市。

养老院在城北一个叫桃花坞的地方,名字好听,实际上是一片老旧厂区的家属院改造的。出租车在大门口停下来,楼明之付了钱,两人冒雨跑进门廊。值夜班的护士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正趴在桌上打盹,被楼明之敲桌子的声音吓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找谁啊?”胖大姐不高兴地揉着眼睛。

“309房的周伯安。”

“探视时间早过了,明天再来。”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警官证,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证件是过期的,但雨夜里谁也看不清上面的有效期。胖大姐嘟囔了两句,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带着他们往楼上走。

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年人体味混合的气息,日光灯管嗡嗡响,有几盏已经坏了,走廊忽明忽暗。309房在走廊尽头,胖大姐开了门,丢下一句“别待太久”就走了。

房间很小,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这张躺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周伯安。徐飞白的旧友,青霜门覆灭案的间接证人。

楼明之在资料里见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的周伯安精壮得像一头牛,在青霜山脚下开了家武馆,手下几十个徒弟。现在的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肉全都塌了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洞。床头挂着一袋营养液,透明的管子一直连到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周伯安。”楼明之站在床边,低声叫他的名字。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但还是能看出来他在打量来人。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含混,像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我是刘建国的学生。刘建国,五年前来问过您青霜门的事。”

老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灰白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刘建国……死了。”他说。

“我知道。”楼明之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周师傅,我师父当年问您的事,您能再跟我说一遍吗?关于青霜门覆灭前的那封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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