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残纸之上,最关键、最无人知晓、最颠覆过往所有推论的一句话。
果然。
许又开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快的异动。
极淡、极隐蔽,转瞬即逝,若非楼明之常年察观色、深谙人心破绽,根本无法捕捉。
那不是惊慌。
是被人撬开隐秘的愠怒。
沉寂两秒,许又开缓缓开口,声音轻了几分:“楼队倒是看得仔细。”
“所谓交付,不过是乱世自保。当年门主自知大势已去,门派将倾,为保剑谱不落恶人之手,临时托付旁人保管而已。”
滴水不漏,完美解释。
可谢依兰当即冷声追问:“托付给谁?”
许又开眸光微凝,沉默片刻,淡淡摇头:“年代久远,无从考证。”
又是无从考证。
二十年前所有关键线索,所有关键人证,所有关键细节,最终都归于八个字――年代久远,无从考证。
这就是暗局最狠的地方。
时间是最大的凶手,岁月是最好的帮凶。
所有罪恶,都能被时光掩埋;所有真相,都能被岁月抹平。
屋内烛火依旧摇曳,光影错乱,将三人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交错重叠,像纠缠二十年、从未解开的宿命乱局。
楼明之忽然轻声开口:“许先生,你怕的从来不是旧案翻不了。”
“你怕的,是当年的交易,重新见光。”
许又开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轻轻笑了。
这一次的笑,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儒雅伪装,少了三分温和,多了七分深沉的漠然。
“楼明之,你太执着了。”
“执着于恩师一案,执着于所谓公道,执着于陈年旧账。你以为你在寻真相,其实,你只是在跟时代博弈,跟大局对抗。”
“二十年前的局,不是我一人造就。是江湖该亡,旧序该灭,大势所趋,人力不可逆。”
这句话,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不是无奈,不是旁观。
他承认了,他是顺势而为的执棋者,是旧秩序崩塌的推手,是这场灭门大局的参与者。
“所以,青霜门满门惨死,是活该?”谢依兰目光发冷,字字清亮,“无数门人冤死,是大势该灭?我师叔流离二十年、生死不明,也是理所应当?”
许又开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江湖更迭,向来白骨铺路。”
“新旧更替,必有牺牲。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没有愧疚,没有忏悔,没有悲悯。
在他眼里,那满门鲜血,那无数冤魂,不过是时代更迭的祭品,是棋局博弈的耗材。
这一刻,谢依兰彻底确认。
眼前这个人,没有心。
半生儒雅,一生名望,全部是他给自己披的外衣。
他的骨子里,只有冰冷的算计,极致的功利,无情的博弈。
就在气氛降至冰点的瞬间――
楼下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极低的引擎轰鸣。
声音不远不近,刻意压低,带着极强的隐蔽性,停在旧楼外围的暗影里。
不是普通私家车。
是改装越野,是地下势力惯用的出行车辆。
楼明之眸光骤然一沉。
买卡特。
他也来了。
今晚的永平旧楼,注定不会平静。
三方势力,三方执念,三方宿命对峙,时隔二十年,终于在这间残烛孤屋,再度聚首。
许又开显然也听见了车声。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看来,今晚热闹了。”
“二十年了,藏在暗处的人,终于也耐不住性子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即将到来的对手、即将揭晓的血债、即将对峙的宿命,都只是一场供他消遣的棋局。
楼明之抬步,挡在桌案残纸之前。
“许先生今晚过来,是想拿走这半张供词?”
许又开摇头,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不必。”
“一张残纸,翻不了天。我来,只是想劝两位一句。”
“止步于此。”
“再查下去,你们只会落得和当年青霜门人、和你恩师一样的下场。”
这不是劝告。
是赤裸裸的威胁。
温和语气里,藏着二十年杀局的血腥警告。
楼明之眼神一寸寸变冷:“我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威胁。”
“恩师蒙冤,半生污名。青霜满门,沉冤二十年。”
“这世上可以有落幕的案子,但不该有永远封存的真相。”
“你想守你的局,我便破你的局。”
两人目光隔空对峙。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激烈冲突。
却是新旧博弈、正邪对峙、明暗较量的最致命交锋。
谢依兰轻声道:“许先生敢不敢说一句。”
“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你许又开,到底有没有亲手染血?”
空气骤然死寂。
烛火噼啪一响,微小的声音在屋内无限放大。
许又开沉默三秒,缓缓抬眼。
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只淡淡道:“有些真相,太沉、太黑、太脏。”
“年轻人,承受不起。”
话音落下,楼下脚步声响起。
一道修长挺拔、气场暴戾冷戾的身影,从夜色深处走来。
黑衣黑裤,通体暗沉,浑身带着常年混迹黑白两道、踩着血腥活下去的压迫感。
买卡特,踏夜而来。
他不上楼,只立在楼底阴影里,抬头望向四楼窗口。
一双眼眸,漆黑赤红,压着二十年不灭的血海恨意。
他的目光没有看楼明之,没有看谢依兰。
死死盯着屋内那个儒雅而立的男人。
一字一句,沙哑冰冷,穿透夜风,直抵四楼。
“许又开。”
“二十年了,你还敢站在光里。”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