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对博物馆这种东西向来没有好感。
不是针对文物本身――他对文物没意见,一尊商周的鼎、一把战国的剑、一块汉代的玉,放在玻璃柜里安安静静地吃灰,跟他毫无过节。他有意见的是博物馆的气味。那种混合了樟脑、旧纸张、中央空调回风口积尘的复合型味道,每次闻到都会让他想起刑警队档案室的地下二层。他在那里泡了整整八个月,翻阅恩师留下的所有卷宗,翻到指纹磨平、眼睛发炎,最后翻出了一个“革职查办”的处分决定。
所以当谢依兰把两张“武侠文化展”的vip请柬拍在他面前时,楼明之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第二反应是更坚决地拒绝。第三反应是穿上了外套。
因为谢依兰说了一句话。
“展品清单里有一件东西――青霜门的掌门信物,‘碎星剑穗’。展品提供者是许又开。”
许又开。这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楼明之的喉咙里已经整整三周了。三周前,这个武侠界公认的“大神”空降镇江,在五星级酒店包下整层宴会厅,高调宣布要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武侠文化盛宴”。媒体把他捧上了天――“许公此举,为没落的武侠续一口气”“一代宗师的文化担当”――头版标题一个比一个浮夸。而许又开本人,穿着一身月白色唐装,在镜头前笑得温润如玉,说了一句让楼明之血压飙升的话:
“我这个人,平生只会做一件事,就是替那些被遗忘的东西找回尊严。”
一个替被遗忘的东西找回尊严的人,手里攥着青霜门失踪了二十年的掌门信物。这句话本身就像一个没讲完的笑话。而楼明之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有人把笑话讲一半。
此刻他站在镇江博物馆的中央展厅里,面前是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展柜里的黑色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枚剑穗。长度约二十厘米,主体由深蓝色丝线编成,编法极复杂,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十字结或金刚结,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层层嵌套的盘长结。穗子末端缀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玉珠,玉质温润,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荧光。
展柜旁边的铜牌上刻着一行小字:“碎星剑穗,晚清青霜门掌门信物,私人藏家提供。”
“看出什么了?”谢依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式上衣,头发盘成低髻,插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民国月份牌上走下来的女先生。这是她的“工作皮肤”――民俗学者参加文化展,穿得太现代会被人当外行。
“看出一件事。”楼明之说。
“什么?”
“这个展柜有人擦过。玻璃上没有指纹,边框上没有灰尘,连射灯的灯罩都一尘不染。”他的目光从剑穗上移开,扫过展厅四周,“但隔壁那个展柜――明代侠客的护腕――玻璃上至少有三层手印,最上面那层是小孩的,高度不到一米二。说明这个博物馆的保洁是分优先级打扫的。碎星剑穗是第一优先级,其他的无所谓。”
谢依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几枚小小的手印,在射灯侧光的照射下清晰得像犯罪现场的指纹提取照。
“所以你发现了一个负责任的保洁员。”她说。
“不。我发现了一件事――有人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不是对博物馆重要,是对某个人重要。”楼明之把脸凑近玻璃,鼻尖几乎要贴上展柜,“保洁员不会主动判断哪个展品重要。他们只按指令干活。有人告诉博物馆方面,这个展柜必须时刻保持干净。一个私人藏家提供的展品,为什么能得到这种待遇?”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展柜,落在展厅尽头那面巨大的签名墙上。墙上用毛笔写着展览的主题――“剑气书香:武侠文化的千年传承”。落款是许又开的亲笔签名,字迹遒劲有力,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
“你有没有觉得,”她忽然开口,“这个展览太干净了?”
楼明之挑起一边眉毛。他刚评价完展柜玻璃的干净程度,她说的显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
“武侠最兴盛的时候,恰恰是中国最乱的时候。清末民初,军阀混战,外敌入侵,那是武侠的黄金年代。但现在是什么年代?地铁里人人低头刷手机,外卖迟到五分钟就骂娘,武侠早就退潮了。办一场武侠文化展,按理说应该透着一股落魄气才对――像老票友凑钱办的京剧堂会,热闹归热闹,骨子里是凄凉。但你看这个展览――”谢依兰环顾四周的展柜和灯光,“它太精致了,太体面了,太有底气了。像有人砸了一笔天文数字的钱,只为让这场展览看起来不像是告别。”
楼明之明白了她的意思。
办展的人不是在纪念一个死去的时代。他在宣告一个活着的秘密。
“分头看看。”楼明之压低声音,“你从展品入手,把每一件跟青霜门有关的都拍下来。我去研究一下这个展厅的人流动线。”
“人流动线?”
“看谁在看什么,看谁不看什么,看谁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什么。”他说完就融入了参观的人流,步伐不紧不慢,肩膀微微放松,整个人的气质在一瞬间从“便衣”切换成了“路人”――那种在博物馆里随处可见的、对展品半懂不懂、走马观花的普通观众。
谢依兰目送他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涌起一个奇怪的想法。楼明之被革职三年了,但他走路的方式还是刑警队的。重心微微偏前,双臂摆动幅度极小,每一步的步距几乎相等。这种走法在人群中不显眼,但一旦进入追逐状态,可以瞬间提速到百米冲刺。他的身体没有忘记他曾经是什么人。
她把目光收回来,走向第一个目标――展区东南角的一面独立展墙,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下方标注着“青霜门旧影?民国二十三年摄于镇江”。她掏出手机准备拍照,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手指停在快门键上。
一个***在照片前,离她大约三步远。五十多岁,穿着一件铁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站姿端正得像一棵老松树。他身上的气质跟这个展厅里所有参观者都不一样――不像观众,不像工作人员,也不像媒体记者。他像这座展厅的主人。
许又开。
谢依兰认出他的瞬间,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垂下手机,假装调整角度,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侧脸出现在许又开的余光范围内。
许又开没有看她。他专注地盯着那幅老照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在端详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照片上的青霜门还是当年最鼎盛的样子――三层门楼,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狮子的鬃毛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三十几个白衣弟子分列两排,前排正中央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面容刚毅,手握长剑,女人温婉端庄,膝上横着一柄拂尘。青霜门掌门顾青霜与夫人陆霜华。二十年前,两人同时死于门派内讧。案子至今未破。
“这张照片拍得不好。”
许又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展厅里传得很清楚,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谢依兰侧过脸,做出一副“您在跟我说话?”的表情。
许又开转过头,冲她微微颔首:“抱歉,自自语吓到你了。我只是觉得,这张照片把顾掌门的剑拍糊了。”他伸手指着照片上顾青霜手中的长剑,剑身有一小截虚影,“你看这里。拍照那天是阴天,快门速度不够,剑尖刚好动了一下。他是活的人,活的人拿的剑也是活的。可惜后人看这张照片的时候,只会把它当成一件静止的展品。”
谢依兰看着他手指的方向,轻轻点头:“您对青霜门很了解。”
“算不上了解,只是认识几个故人。”许又开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是民俗学的?”
“对。您怎么知道?”
许又开指了指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证。谢依兰低头看了一眼,差点想抽自己――她忘了摘。工作证上清清楚楚印着她的名字和单位,旁边还贴着一张傻得冒泡的一寸照片。楼明之要是在旁边,大概会用那种“你是不是故意的”的眼神看她。
“我是许又开。”许又开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得像一杯泡到第三道的龙井,“这个展览是我张罗的,你今天能看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我这几十年的收藏。难得遇到一个真正研究民俗的年轻人,你要是对哪件展品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
谢依兰握住他的手。干燥,温暖,掌心没有汗,握力恰到好处――不重不轻,持续两秒后松开。这是一个精心训练过的握手,属于那种见过太多场面、知道握手就是第一张名片的人。
“许老师,其实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一件特定的东西。”谢依兰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青霜门的剑谱。我师叔――”
“谢依兰。”许又开打断她,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我知道你是谁。你师父是谢云鹤。你师叔是谢云翎。谢云翎在青霜门覆灭后就失踪了,你一直在找她。”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自己跟谢云翎的关系。来镇江登记入住时用的是化名,连酒店前台都不知道她的真名。
“你不用紧张。”许又开笑了,那笑容像一层恰到好处的防晒霜,涂得均匀而看不出厚度,“谢云鹤当年在武侠界也是有名号的人物。你是她的徒弟,这件事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至于谢云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老照片上,“我和她,也算有过几面之缘。”
“她在哪?”
许又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视线在照片上缓缓移动,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像是在清点每一个人的面孔。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指,指向照片后排角落里一个几乎看不清脸的女子。那女子半张脸藏在前面师兄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但身形纤细得近乎脆弱。
“是她。”
谢依兰盯着那双模糊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她见过这张照片无数次――在师父的书房里,在失踪人口档案的附件里,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被她放大、调亮、逐像素地审视。但她从未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个人。因为每一份公开的“青霜门旧影”复印件里,这个角落都被裁掉了。只保留前排的掌门夫妇和核心弟子。她一直以为是因为纸张尺寸不够。
现在原件就挂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