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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9章 展厅尽头的暗红色帷幔

镇江博物馆的武侠文化展设在二楼的临展厅,开幕式定在上午十点。楼明之到的时候才刚过九点,但馆外的停车场已经塞满了车,其中好几辆挂着外省牌照。门口的签到台前挤满了人,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正在调试设备,闪光灯把博物馆大厅的仿古屏风照得一片惨白。

楼明之没有急着进展厅。他站在庭院里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下,点了一根烟。银杏叶正黄到最浓的时候,满树的金黄在秋日晨光里安静地燃烧着,偶尔落下一两片,轻得像叹息。

他在看那些进展厅的人。来的人大致可以分成三类:媒体和学者,端着茶杯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武侠爱好者,胸前挂着各色徽章,兴奋地互相交流;还有一类人,他们不说话,不交流,进来之后先环顾四周,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安静地站着――像是来看展,又像是在等人。楼明之数了一下,到九点半的时候,这样的人至少有六个。

其中一个是谢依兰。

她站在展厅东侧的消防通道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外套,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这身装扮和展厅里那些穿汉服的爱好者混在一起毫不违和,但她的站位泄露了她的习惯:背靠墙壁,视野覆盖整个展厅,右手边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随时可以推开撤离。

楼明之走过去的时候,谢依兰正在看墙上一幅放大的老照片。照片拍的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镇江码头,一群赤着上身的船工正在卸货,江面上泊着十几艘帆船,桅杆如林。

“你来得早。”楼明之说。

“睡不着。”谢依兰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老照片,“你看这张照片里最右边那个人。”

楼明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照片的最右侧,一个穿着对襟短褂的年轻男人正侧身看向镜头。他的脸只露出一半,但依稀能看出五官轮廓很深,和旁边那些本地船工的长相明显不同。

“这张照片的拍摄者是卡特尔新闻社的驻华记者,”谢依兰说,“时间标注的是1947年。但我查过这个新闻社,它在1946年就已经注销了,所有在华记者全部撤回。这张照片要么是另一个人拍的,要么标注的时间是假的。”

她指了指展厅门口的海报――“寻梦江湖:百年武侠文物珍品展”,主办方一栏写着一家知名文化公司和一个名字:总策划,许又开。

“所有展品的来源说明都是许又开提供的。这张照片标注的出处是‘许又开先生私人收藏’。”谢依兰的手指从海报上移开,“我昨晚把能找到的这次展览的展品清单过了一遍,十七件展品里有九件的出处是他。这个比例不正常――正常的联合策展,个人收藏的比例不会超过三成。”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也在看那张照片,但他看的不是最右边那个人。他看的是照片背景里的一处细节:码头后面有一栋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照片的像素不高,放大了也看不清匾上的字,但那块匾的大小和形状,和昨天他在那条巷子里看到的朱红木门上方的匾一模一样。

“那栋楼,”楼明之指了指照片背景,“昨天你找到青霜令的地方,是不是就在那附近?”

谢依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西津渡。那栋楼在西津渡――青霜门的旧馆就在西津渡后面那条巷子里。”她转头看着楼明之,“这张照片拍的是青霜门对岸的码头。也就是说,拍照的人当年站的位置,就是青霜门门口。”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这个细节太小了,小到除了他们之外,展厅里不会有人在意。但正是因为太小,才让人后背发凉――许又开刻意在展品里埋了一个只有青霜门的人才能认出的坐标,他在等谁来看?

“他来了。”谢依兰忽然低声说。

展厅入口处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的水面。许又开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用语准确描述的气场。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式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清癯,面带微笑,步伐不疾不徐。记者们蜂拥而上,他微微欠身,接过话筒的姿势温文尔雅,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听起来真诚而谦和。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武侠之于我们,不只是一个文学品类,它是一代人的精神故乡……”

楼明之站在人群外圈,观察着许又开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站姿端正而松弛,肩膀自然下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指修长而干净――这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和指节没有任何练武留下的茧痕。可是青霜门的剑法以“碎星式”闻名,那一式需要在极短时间内爆发出极强的腕力,练习者虎口和食指侧一定会留下厚茧。

要么许又开已经很多年不练剑了。要么――“碎星式”不是青霜门真正的剑法。

开幕式进行到一半,许又开亲自为来宾做导览。他从展厅入口的第一件展品讲起,声音不急不缓,对每一件文物的来历、年代、背后的故事都信手拈来。记者们的录音笔和镜头全程追着他转,没有人注意到展厅东侧那个一直站在消防通道旁边的女人,正悄无声息地沿着墙壁向展厅深处移动。

楼明之跟了上去。

展厅的尽头有一道暗红色的帷幔,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写着“特展区:敬请期待”。帷幔很厚,是那种老式剧院里用的丝绒材质,红色深得近乎发黑,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谢依兰站在帷幔前,一只手已经伸出去,指尖离帷幔的边缘只差几厘米。

“等等。”楼明之按住她的手腕,“有人盯着我们。”

他用眼角余光扫向身后。展厅中央的导览队伍正跟着许又开走到第四件展品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又开身上――除了一个人。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靠在展厅中段的圆柱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没有看许又开,也没有看展品,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落在展厅尽头这两个站在暗红帷幔前的人身上。

“从我们进展厅开始,他换了三次位置,每次都在我们身后二十米以内。”楼明之低声说,“不要回头。”

谢依兰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顺势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整理了一下头发,但她拢头发的时候手指在耳后停留了不到一秒――这个手势的意思她不用说出来,楼明之已经看懂了。

她也在进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个人。

“现在怎么办?”谢依兰问,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向那个靠在圆柱上的男人,然后直直地朝他走了过去。步伐不快,脸上的表情被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里――不凶,不软,像一块没有表情的铁板。这种走法他在刑侦队里用了十年,绝大多数被盯上的嫌疑人会在距离缩短到五米以内的时候选择离开。因为他们不习惯被猎物反盯。

那个男人没有离开。他直起身子,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不普通――很亮,很静,像两颗被磨过的玻璃珠。

“楼警官。”年轻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我叫阿沉。买哥让我来的。”

楼明之的脚步停住了。买哥。买卡特。镇江地下世界的“皇神”,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交易网络掌控者,那个对青霜门覆灭案表现出异常执念的危险人物。楼明之从来没有和他直接打过交道,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在镇江,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要么太干净,要么太天真。

“我不认识什么买哥。”楼明之说。

“买哥认识你。”阿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过来,“他说你一定会来这个展览。还说,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展厅里。”

楼明之没有接那张纸条。“我要找什么?”

“我不知道。买哥只说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那面帷幔后面是空的,展品今天凌晨已经被转移了。许又开临时改了展品清单,把原本放在特展区的三件东西换成了两幅当代书法。理由是‘文物保存条件不达标’。”

“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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