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冯远志家的猫对着窗户叫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楼明之接过那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的行草,墨迹很新,纸张是上好的宣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三件东西里,有一件是青霜剑谱的封函。许又开昨天拿到了它。”
剑谱的封函。剑谱的容器,不是剑谱本身。但封函里通常会有题跋、印章、或者是剑谱的目录――这些信息足以验证剑谱的真伪,也可能暴露剑谱真正的去向。
“买卡特怎么知道特展区里的东西是什么?”楼明之盯着阿沉的眼睛问。
阿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展厅里暖黄色的灯光。“买哥的人在这个展览的筹备团队里。不是策展方的人,是搭建展台那边的。昨晚搭建的时候,特展区的三件东西还在展柜里,有人拍了照发给买哥。照片我看了,中间那个展柜里摆的是一个紫檀木的长方形盒子,盒盖上有‘青霜’两个字的阴刻。买哥说那就是剑谱的封函。”
“然后今天凌晨三点,许又开紧急撤走了它。”
“是。”
楼明之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冯远志昨晚接到一个“老朋友”的电话,等了一夜,收到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了里面的东西之后死了。信封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今天凌晨三点,许又开紧急撤走特展区的展品,其中包括青霜剑谱的封函。如果冯远志收到的信和许又开有关,如果那封信的内容是关于剑谱封函的――“许又开是怎么拿到封函的?”
“买哥也在查这个。”阿沉说,“昨晚冯远志死之前,最后一个联系他的人是个女人。电话是从一个公用电话亭打出去的,那个电话亭在京口区,离冯远志家六公里。这个距离是冯远志绝对不会自己走过去的地方――他膝盖有旧伤,最远步行不超过两公里。”
“你怎么知道他的腿伤?”
“买哥认识冯远志。”阿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冯远志是买哥父亲的旧识。青霜门的冯谢纪楚四姓护法里,冯家和买哥的父亲关系最近。买哥一直在暗中保护冯远志,但昨晚他的人被调开了――有人在冯远志家附近报假警说有煤气泄漏,消防和警察都来了,买哥的人被迫撤出那条巷子。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冯远志已经死了。”
楼明之后背的凉意加重了几分。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局,每一步都算得很准――调走保护者,打那个致命的电话,派人送来信封,然后拿走里面的东西。而行凶手法――如果那是行凶的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法医结论是自然死亡。这比一桩普通的谋杀可怕得多,因为连死亡本身都被伪装成了时间的结果。
“那个打给冯远志的电话,通话记录还能查到吗?”
“查不到了。公用电话亭的监控也坏了。”阿沉说,“但买哥的人查了冯远志的通话记录。昨晚他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前,还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打了很长时间,十二分钟。来电号码查过了,登记的名字是――许又开。”
谢依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楼明之身后。她听到了最后这几句对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楼明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地攥了起来,指节发白。
“许又开给冯远志打了一个十二分钟的电话,”谢依兰的声音很平,“几个小时后冯远志就死了。而许又开在今天凌晨紧急撤走了特展区的展品。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一定知道。”
阿沉看了谢依兰一眼,目光在她那件藏青色的中式外套上停了半秒。“你是谢家的人?”
“你怎么知道?”
“你的簪子。”阿沉指了指她脑后那根素银簪子,“谢家的女眷以前都戴这种簪子,形制不对。你这种是四叶形,谢家特有的――只有谢家直系的女眷戴。买哥跟我说过,如果看到一个戴四叶银簪的女人出现在许又开附近,让我一定提醒她一句。”
“什么话?”
“许又开认得这支簪子。”
谢依兰的手指不自觉地触碰了一下脑后的银簪。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遗物,她戴了三年,从没摘下来过。她只知道这是师父年轻时戴的,不知道这小小的四叶形状,竟然是谢家直系的信物――一个在二十年前那个覆灭之夜后就不该再出现在镇江城里的信物。
展厅中央忽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许又开的导览结束了最后一个展品的讲解,记者们纷纷围上去提问题。有人问他对当前武侠文化式微的看法,有人问他下一步的创作计划,声音嘈杂而热络,把整个展厅烘得暖洋洋的。
而在这片暖洋洋的热闹背后,展厅尽头的暗红帷幔安静地垂着,纹丝不动。帷幔后面的特展区里,三个展柜中的展品已经被撤走了,只剩两幅来不及挂上墙的书法作品靠在墙角。其中一幅写的是李白的《侠客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墨迹很新,落款是许又开。
谢依兰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帷幔,转身朝消防通道走去。路过阿沉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告诉买卡特,”她低声说,“我师父是谢秋棠。她死了三年了。如果他想知道更多关于楚又开的事,让他来找我。”
阿沉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整段对话里唯一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谢秋棠?她还活着――不对,她三年前来过镇江?”
“来过。”谢依兰说,“回来不到一个月就病倒了。她临终前一直在说,镇江有人在等她,但她不敢去见。”
“谁在等她?”
谢依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外面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秋日正午的阳光从通道尽头的天窗倾泻而下,把她单薄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
“许又开。”她说完,走了出去。
楼明之没有跟着她走。他站在暗红帷幔前,看着展厅中央那个被记者簇拥的男人。许又开正在谦和地回答一个年轻女记者的问题,笑容温润如玉,声音不疾不徐。在摄影灯的强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清矍,像一个看透了世事浮沉却依然心怀善意的智者。
楚又开。
青霜门楚家的长子。
二十年前站在门外看着一切发生的那个年轻人。
此刻他正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被掌声和鲜花包围着,谈论着武侠精神的传承与守护。而他脚下二十米的深处――青霜门的旧址就埋在博物馆地基之下的土层里,门主夫妇的骨灰早已和泥土融为一体,四姓护法只剩下一个改头换面的叛徒和一个隐姓埋名的遗孤。
楼明之把阿沉给他的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朝展厅大门走去,路过签到处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张展览的宣传册。宣传册的封底印着许又开的半身像,旁边是一行烫金的行书――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那行字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亮得有些刺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