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堆到第三十七份的时候,楼明之发现了那个名字。
凌晨两点四十分,镇江下起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点砸在出租屋的铁皮窗檐上,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用指关节不停地敲门。楼明之盘腿坐在床沿,周围散落着三十七份泛黄的命案卷宗,每一份都用红笔标了号,每一份的死者姓名栏里都用黑框框了起来。床头柜上的台灯灯泡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灯罩烫得能煎鸡蛋,他把灯往远处推了推,然后把第三十七份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是法医鉴定的附页,纸张薄得透光,边缘有一圈被水浸过的黄色痕迹,像一张被遗忘在窗台上淋了雨的旧报纸。鉴定栏里用打字机敲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褪色到浅灰,但还能辨认――“死者右肩胛骨处有陈旧性剑伤,创口形态与‘碎星式’第七式刺入角度一致。鉴定人:顾鹤年。”
顾鹤年。
楼明之把这个名字念了三遍。第一遍是默念,嘴唇没动,只在他自己的颅腔里响了一声。第二遍是念出声的,嗓子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隔壁房间里并不存在的听众。第三遍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音节都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放走――顾、鹤、年。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给了谢依兰。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谢依兰的声音很清醒,完全没有被吵醒的沙哑,显然她也没睡。“怎么了?”
“你上次说,你师叔失踪之前,最后联络的人叫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大概零点几秒。谢依兰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话头转了个方向:“我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像是手机被捂近了嘴唇,语气忽然从深夜工作状态的公事公办变得有些微妙,“你这个人,是不是每次一有什么发现,就不管对方在干嘛也要立刻把电话打过来?”
楼明之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四十分。然后他又把手机贴回耳朵上,试探性地把声音放轻了两个刻度:“你在睡觉?”
“我在洗澡。”谢依兰语气淡漠,那种冷不是生气,而是一个女人在凌晨被人从浴室里叫出来之后,特有的、带着水汽的淡漠。
楼明之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烧――他是正经八百的工作电话,有重大突破要通报,是正事,是正事里的正事。但耳朵不归大脑管,耳廓上的毛细血管在他听到“洗澡”两个字的同时就开始充血,烧得他半边脸都烫了。
“我――我待会儿再打?”楼明之发现自己居然结巴了。一个当过刑侦队长的人,面对持刀歹徒没结巴过,面对上面施压没结巴过,面对被革职的通知也没结巴过,但此刻他在结巴。
“不用。说。”谢依兰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的果断。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案件里。“顾鹤年。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楼明之听到背景里有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音,像是一个玻璃杯被放在瓷砖台面上。然后谢依兰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她的语气全变了――刚才那种淡漠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楼明之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紧张感,甚至连呼吸都比刚才短了半拍。
“我师叔最后的联络人。”她顿了顿,“但顾鹤年不是青霜门的人。”
“他是法医。”楼明之把那份附页举到台灯下,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的鉴定法医。三十七份卷宗,每一份的法医签名都是他。”
雨声在他说话的同时猛然加大,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铁皮窗檐上的敲击声变得暴烈而密集,水从窗缝里渗进来,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他把脚挪开,眼睛没有离开卷宗。
“你手边有青霜剑谱的副本吗?”他问。
“有。电子版。”谢依兰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那种冷静不是放松的冷静,是猎人蹲守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冷静。楼明之听到她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快而密,像是雨点打在另一扇窗户上。
“翻到第八页。”
隔了几秒,谢依兰说:“第八页是空白的。整本剑谱就这一页什么都没有。”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跟我说过――剑谱的每一页都画了持剑的姿势图,连附录里讲剑穗绑法的都画了图示。唯独第八页一个字没有,一张图没有。你说这不正常。”
“对。我怀疑过是隐形墨水。”
“我刚才数了。”楼明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各拿起两份卷宗,对着台灯比照,“三十七份卷宗,顾鹤年每次签名落款的位置都不在鉴定栏正下方。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挤在页脚,有一个甚至签在了装订线里,不拆开根本看不到。但我把所有落款连线之后――得到的是一张持剑姿势图。”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
“什么姿势?”
楼明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用红笔在桌面上画出的那张潦草的连线图。三十七个点,三十七份死亡鉴定的落款,连起来之后呈现的是一个人在持剑时的起手式――右臂斜上举,左掌平推,剑尖指天。这个姿势他见过,在谢依兰给他看过的青霜剑谱封面上。
“第八式。”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碎星式的第八式――也就是剑谱上根本没有画出来的那一式。”
谢依兰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清晰可闻。不是喘,是那种极慢的、一口分成三段呼出来的气息,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排干净才能给大脑腾出位置思考。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子钉在木头里那么稳。
“所以顾鹤年当年在每一份鉴定报告上都签了名,不是履行程序――是在用自己的名字画一张图。”
“一个法医,在灭门案的鉴定报告上画嫌疑人的剑法图解。”楼明之把手中的卷宗放下,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发现了死者的伤口有问题,但不能写在鉴定栏里,因为鉴定栏会被人看到。所以他用落款的位置画了一张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画出来的图。他知道有人会把这些卷宗收好,知道有人会在二十年后把它们一份一份摊开,知道有人会把三十七个点连成一条线。”
“他把答案藏在最显眼也最不起眼的地方。”
“对。签名。每一份官方文件上最不会被人细看的细节。”
谢依兰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第八式。”
“什么?”
“他画的是第八式。但剑谱上的第八页是空白的。”谢依兰说,“这意味着第八式在案件发生的时候就已经被撕掉了。撕掉这一式的人,要么是凶手――要么是比凶手更不想让这一式被人看见的人。”
楼明之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那股凉意从他的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过肩胛,爬过后颈,最后停在天灵盖正下方。做刑侦这么多年,他经历过无数次“破案时刻”――那个所有线索突然在脑子里自动拼接成一幅完整拼图的瞬间。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拼图拼出来之后,图案本身比线索更让他脊背发凉。
凶手不是外来者。
能撕掉剑谱内页的人,要么是门主本人,要么是有资格进入藏剑阁的核心弟子。青霜门不是被外人从外面攻破的,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而这个“从里面打开”的人,用的很可能就是第八式的招式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