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里的水开了第三遍,许又开才真正开始说话。
他把电热水壶的插头拔掉,蒸汽在灯笼的光里散成一团白雾,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窗外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猫叫,尖锐细长,像婴儿在哭。茶馆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后厨,只留下一句“有事叫我”,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似乎对这桌客人有着某种本能的忌惮。
“青霜山上那天晚上,没有月亮。”许又开把开水浇进茶壶,碧螺春的叶子在玻璃壶底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开来,像一群从冬眠里醒过来的绿色小虫,“我们是晚上八点多上的山。一辆破面包车,万长河开的,我坐副驾,韩秋生坐后排。车上拉了半车木料,老榆木,是韩秋生从厂里废料堆里捡来的,他说青霜门的匾额该换了,要给他们重新刻一块。”
楼明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没有碰面前那杯茶,也没有打断许又开的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从茶杯沿上平平地投过去,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急着伤人,但随时可以伤人。
“你们跟青霜门是什么关系?”谢依兰问。她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笔帽已经摘了,但一个字还没写。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的白雾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指间穿行。他低头看着茶汤,像是在看一面照不出人影的旧镜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依兰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把茶杯放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杯沿。
“我们这些人,说好听点叫武侠爱好者,说难听点就是一群成天做白日梦的傻子。”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不再是那个在展厅里侃侃而谈的文化名流,倒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回忆的老人,“那时候武侠热刚过,我们几个愣头青,不好好上班,天天想着练武。自己瞎练了几年,什么名堂也没练出来。后来听说青霜山上有座青霜门,门主姓柳,是个真正的武学大家,就厚着脸皮找上门去拜师。”
“柳门主收了你们?”楼明之问。
“收了。”许又开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复杂,杂着感激、愧疚、怀念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柳门主是个厚道人。换了别人,看见三个毛头小子往地上一跪就说要拜师学艺,早拿扫帚打出去了。但他没有。他问我们为什么要学武,我说不想打架,就是想学点真东西。他看了看我的手――我手上全是写字磨出来的茧子,不是练武的料――但他还是收了。”
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搁在桌上。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疤痕的走势像一条蜈蚣,从虎口一直爬到食指根部。
“这道疤就是柳门主给我留下的。不是他伤的我,是我练剑的时候脱了手,剑飞出去弹回来,差点刺穿自己的手。他骂了我整整一个下午,然后连夜帮我改了一把剑,把重心调偏了两寸,让我握得住。他说,‘你不是练武的料,但你有心,有心就比什么都强。’”
谢依兰的笔尖动了一下,在纸上写了“柳门主”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她抬起头,正对上许又开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灯笼的昏光里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海面――那种不自然的、刻意压制着暗涌的平静。
“你们学了几年的艺?”她问。
“不到三年。”许又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青霜门不收徒弟,柳门主说他不配开宗立派,只是教我们强身健体。但我们都管他叫师父。柳夫人也是个好人,每次我们上山,她都会做一碗面给我们吃――青菜面,卧个荷包蛋。韩秋生那个闷葫芦,吃面的时候能把头埋进碗里,一句话不说,吃完了帮人家洗碗劈柴,比在自己家还勤快。”
他忽然停住了。手指在杯沿上停住,眼睛盯着茶汤里浮着的一片半沉半浮的茶叶,像是在盯着一个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旧日面孔。
“出事那天,”楼明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们上山的时候,青霜门还有没有别人?”
许又开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一瞬间,楼明之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戒备,不是闪躲,而是一个人在被迫回忆最不想回忆的画面时,眼角膜上浮起的那层极薄的、透明的恐惧。
“有。柳门主夫妇都在。还有三个人。”许又开的声音沉下去,沉到了某种机械的、不带感情的叙事语调里,像是在背诵一份写了无数遍的供词,“一个是门主的师弟,姓孟,我们叫他孟师叔。一个是门里的护法,姓买,买护法――对,就是买卡特的父亲。还有一个是柳门主的女儿,那年刚满十四岁,叫柳青霜。”
“青霜门的名字是她起的?”谢依兰抬头。
“不。青霜门的名字是柳门主起的,起的不是自己的姓,是那把剑的名字――青霜剑。那把剑是柳门主祖传的,据说是明代铸剑师以陨铁百炼而成,剑身通体青灰,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纹,寒夜出鞘时剑锋上会凝一层薄霜。青霜门的绝学‘碎星十三式’,只有配合这把剑才能使出真正的威力。”许又开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自己虎口那道旧疤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茶壶里的水汽在三个人之间缓缓升腾,像一层透明的纱。
“我们到的时候,”许又开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瞳孔里的光暗了几分,“柳夫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青霜剑。剑尖抵在地上,剑身上全是血。她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满屋寂静。连窗外的猫叫都停了。
“满地的尸体?”楼明之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扣住了桌沿,“你不是说山上只有五个人?”
“本来是五个。但那天晚上,山上至少多了七八个人。”许又开的额角渗出了汗,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层细密的霜,“柳门主躺在大厅门口,胸口被剑刺穿了。孟师叔倒在门槛上,脖子上一道剑痕,切断了大动脉,身下的血淌成了一个小水洼。买护法跪在院子里,背上中了好几剑,眼睛还睁着。柳夫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剑,剑尖还在滴血。”
“你确定她是握着剑,不是捡起剑?”楼明之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到了审讯室的温度,“你看到的是她正在杀人,还是她刚杀完人?”
许又开沉默了片刻。这个片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短,但压迫感更重。“我说了,这是我最困惑的事――我们到的时候,她握着剑,站着。但地上那些人的致命伤,全部是碎星十三式造成的。而碎星十三式只有两个人会:柳门主,和柳夫人本人。”
谢依兰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她正在听到的,是二十年前那桩悬案最关键、也最诡异的几分钟。而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讲清这几分钟的人,就坐在她对面。
“你们三个当时做了什么?”她问。
“韩秋生先冲上去的。”许又开说,“他喊了一声‘师娘’,跑过去想扶柳夫人。柳夫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不是凶,不是恨,是空。就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站在那里。然后她把剑塞到了韩秋生手里。”
“把剑塞给了他?”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疑问。
“对。不是递,是塞。用两只手抓住韩秋生的手,把剑柄硬塞进他掌心里。然后说了一句话。”许又开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低,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她说,‘别让你师父知道。’”
茶馆里的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