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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6章 锈锁

谢依兰把手电筒凑近,脸色微变。“这个位置,在现在的版图上,是许又开的武侠文化馆。”

地下室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能听见墙角某处有水滴沿着石缝渗下来的声音。楼明之拿着手电筒扫了一圈四壁,光柱在墙上扫过的时候,他注意到东侧的墙壁上有一块区域颜色不同――比周围的墙砖浅,形状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那块区域,声音是空的。

“后面有空间。”他回头看了谢依兰一眼。谢依兰放下卷轴走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种默契是他们一个多月来在案发现场磨合出来的――不需要语,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墙砖的缝隙里嵌着灰浆,但颜色比周围的灰浆浅,说明后来重新填过。楼明之从背包里拿出撬棍,把撬棍尖端插进砖缝,一点一点地松。灰浆碎屑簌簌地往下掉,在安静的密室里像某种密集的鼓点。谢依兰在旁边打光,光柱稳得纹丝不动。第三块砖被撬出来的时候,墙后面露出一条缝隙,裂缝里涌出一股更冷的空气,冷到谢依兰的手电筒光都晃了一下。

楼明之把手伸进缝隙,摸到一样东西――凉的,硬的,有棱角。他把东西拽出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一个铁质的相框,锈得不轻,但玻璃还在。玻璃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左侧的男人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站姿挺拔,气质儒雅;他旁边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臂,梳着民国式的发髻,眉眼温婉。右侧的一男一女明显是武侠门派的打扮,男的一身短打,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穗是青色的;女的穿着劲装,辫子搭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剑,剑尖斜指地面。

谢依兰盯着照片,瞳孔在急剧收缩。她指着左侧那个男人,声音发干:“这是许又开。三十年前的许又开。”

楼明之的视线移到右侧那个佩剑的男人身上。那张脸他认了很久才认出来――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人的五官,和他在档案里看到过的某张照片重合了。买卡特。年轻的买卡特。不,应该说,是买卡特的父亲。

“这张照片里的人,”他缓缓开口,“一边是许又开,一边是买卡特的父亲。中间那个穿长衫的,是谁?”

谢依兰把相框翻过来。相框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戊寅年中秋前三日,摄于青霜门正厅前。许又开、蔡鹤鸣、沈青崖、顾霜同影。”

四个人。许又开、蔡鹤鸣、沈青崖、顾霜。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沈青崖和顾霜死了。蔡鹤鸣――买卡特的父亲――也死了,死在同一天,死因不明。而照片上那个清瘦儒雅的年轻人许又开,活了下来,成了武侠界公认的“大神”。

楼明之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和的年轻男人,心里某个抽屉忽然自己弹开了。那个他一直在归档、一直在排列、一直找不到正确标签的抽屉――关于许又开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镇江、“恰好”在他们调查取得突破的时候出现、“恰好”提供了一条又一条看似关键却总让他们绕远路的线索――终于找到了。

他把相框放进证据袋里,抬起头看着谢依兰。手电筒的光在他们之间打出一条明晃晃的光柱,照得空气里的浮尘像一群无声的、旋转的证词。

“所有人都在找青霜剑谱,但你注意到没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这间地下室里的什么东西听去,“许又开从来没问过剑谱在哪。他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当年还有谁活着。”

谢依兰把手电筒关掉了。

地下室陷入彻底的黑暗。黑暗中她开口,声音从楼明之正对面传来,平静得让人发冷:“因为他不是来找剑谱的,他是来找目击者的。”

楼明之的手机在这一刻响了。

屏幕亮起来,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一个他标记为“老k”的线人。只有一行字:“许又开今晚设宴,名单有你。他请了买卡特。”

他把短信给谢依兰看了。谢依兰看完把手机还给他,弯腰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把卷轴和铜灯小心地收进去。做完这些事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种很轻但很笃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那就去。他请客,我们赴宴。看看这位大神,准备了什么样的菜。”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耳后那根黑色的发夹,在手电筒的余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截还没出鞘的针。

他们沿着台阶走上去。铁门在身后重新关上,锁扣归位。锁孔里残余的蜂蜡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黄色光泽,像一个闭了二十年才被重新睁开的眼睛。槐花弄很安静,路灯隔得很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叠在青砖路面上,像是某种古老的、正在缓慢合拢的记号。

楼明之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门。他想起锁孔里的蜂蜡被撬开时发出的那声脆响,想起谢依兰说“气走人亡”,想起那张照片上四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大概都还年轻,都还不知道三年后的中秋会发生什么。

“你信‘闭气’吗?”他问谢依兰。

谢依兰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晚风吹散了边角,听起来又轻又远。

“以前不信。今晚开始,有点信了。”

楼明之没再说话。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重新在青砖路上并排移动。不远处,老城区的钟楼敲响了晚上七点的钟声,沉闷悠远,像一个人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把二十年前没有说完的一句话,说了出来。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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