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将棋盘棋子收好,这才起身出了门。
菜市场离槐树巷不远,拐过两条街就是。
这会儿正值午后,买菜的人不多,摊贩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见他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陈谦也不挑,见哪个摊子顺眼就买点。
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半斤肉、半斤卤肉、一壶酒,拎着就走。
他买东西向来快,不浪费时间在这种小事上,不问价,不挑拣,给钱拿货,干脆利落。
回到铺子,阿慈正拿着抹布擦柜台,见他提着大包小包进来,连忙迎上去接。
“陈大哥,你怎么自己去了?”
她接过菜篮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以后这种事让我去做就行,哪有让掌柜的去跑腿的道理。”
陈谦把酒壶放在柜台上,随口道:“看你在忙,顺便就去了,没事。”
阿慈接过菜篮子,只往里瞄了一眼,秀气的眉头就立刻皱了起来,那模样像极了持家有道的小管家。
阿慈低头翻了翻菜篮子,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陈大哥,你这菜是在巷口那家买的吧?”
陈谦想了想:“好像是……一个胖大娘卖的。”
阿慈拎出那把青菜,指着底下几片发蔫的叶子。
“您看这叶子,外头看着绿,里面都黄了。她是把昨儿个卖剩下的蔫菜喷了水,混着好菜一起卖的。这种菜,若是让我去买,一文钱能拿两把,您肯定花了不止这个数吧?”
陈谦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两文钱一把……”
阿慈又看了看那块五花肉,更是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还有这肉,虽然肥瘦相间看着不错,但皮上毛都没刮干净,而且这刀口……这是后腿肉,比前槽肉老,口感差远了。屠夫欺负您不懂行,肯定按前槽肉的价收您的钱了。”
她抬起头,一脸笃定:“您肯定是没讲价,拿了就走吧?”
陈谦汗颜。
他对这些确实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
在临江时也是嫂嫂操持家务,后来独自一人,更是有什么吃什么,从来没想过买菜还有这么多门道。
“我对这些倒是不挑剔,能填饱肚子就行。”
陈谦干笑两声。
他平日里为了节省时间修炼和推演,买东西向来是即买即走,很少计较那几文钱的得失。
为了掩饰尴尬,他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约莫有一两重,塞到了阿慈手里。
“那以后就麻烦你了。这是这个月的菜钱和零用,不够再跟我说。”
阿慈一愣,连忙摆手:“陈大哥,要不了这么多!我们能吃多少呀?您给个二三十文就够了。”
“先拿着。”陈谦把银子塞到她手里,“当预支在你那儿。我平时也没空管这些,你看着安排就行。”
“那……好吧。我会一笔笔记清楚的。”
阿慈见他坚持,只得小心翼翼地收好银子。
她提起菜篮和酒坛,转身就要往后院灶房走。
陈谦伸手欲接。
“重不重?我来提进去吧。”
“不用不用!”
阿慈已经拎起篮子,脚步轻快地往后堂走:“让我来吧。这些活,我从小干到大,早就做惯了。而且……”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陈谦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与崇拜:
“陈大哥您是做大事的人,肯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去琢磨,不该把精力浪费在这些烟熏火燎的小事上。”
昨晚那一战,她从头看到尾。
那些老鼠、那些阵法、那个白衫男人临死前的话,她都看在眼里。
从昨晚在地底洞穴见到陈谦如神兵天降,一刀斩杀那个恐怖的缝合怪物开始,阿慈心里就明白了一件事。
陈大哥绝不是普通的扎纸匠。
他是那种真正有本事、有门道的奇人异士。
他救了她的命,帮她报了杀弟之仇,如今还给了她一份体面的活计,一个遮风挡雨的住所。
以前她和弟弟孤苦无依,住在鱼龙混杂的大杂院里,晚上睡觉都要在门后顶根棍子,生怕有醉汉或者流氓闯进来。
而在这里,虽然满屋子都是纸人纸马,甚至里屋还躺着个怪物,但阿慈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默默地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陈谦没有说话。
这姑娘,聪明得很。
陈谦拿起烧刀子和卤肉。
“我去隔壁找孙掌柜聊聊。”
……
隔壁,“升棺发财”铺。
铺子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木屑味和生漆味。
孙掌柜正赤着上身,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刨刀,在一块上好的楠木板上推得木花飞溅。
他那身腱子肉虽然松弛了,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凶悍,尤其是那只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精光。
“孙老哥,忙着呢?”
陈谦迈步进门,将酒肉放在那口刚打好的棺材盖上。
孙掌柜动作一顿,放下刨刀,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瞥了一眼桌上的酒肉,嘴角咧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哟,陈老弟。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我这糟老头子喝酒?”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不客气,伸手抓起一块卤肉丢进嘴里,嚼得吧唧作响。
“新买的酒肉,想着老哥好这一口,就送过来了。”
陈谦拍开泥封,给孙掌柜倒了一碗酒,酒香瞬间溢满了铺子。
“啧啧……”
孙掌柜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陈谦,忽然嘿嘿一笑,语气调侃:
“陈老弟,你这艳福不浅啊。那个叫阿慈的小娘子,模样虽然清瘦了点,但屁股大好生养,手脚又麻利,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别辜负了那丫头的一片心意。”
陈谦哭笑不得:“孙老哥,别打趣我了。这不都是你的手笔吗?”
孙掌柜嘿嘿一笑,没接话。
陈谦给他续了酒,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
“将阿慈指引到我那儿,再适当透露点缝尸匠的消息给我,让我心里有了想法。”
他顿了顿,端起酒壶敬了敬:
“昨晚之事,确实对我有用。多谢孙老哥。”
孙掌柜接过酒壶,喝了一口,那只独眼在陈谦脸上转了一圈。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放下酒壶,砸了咂嘴。
“不过昨晚欠我的人情,你可得记着。为了帮你报那个信,我可是费了老大的颜面。”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掰着指头数:
“我朋友他媳妇的弟弟的干哥哥,在天监司当差。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话递进去。你说,这情分大不大?”
陈谦呵呵一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孙掌柜在胡扯。什么朋友媳妇的弟弟的干哥哥,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一听就是现编的。
但孙掌柜不愿说,他也不追问。
至少目前来看,这老头对他没有恶意。
只是到底是什么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
陈谦只能想到那手扎纸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