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可见骨。
鲜血从刀口涌出的速度比曹休感觉到疼痛还要快。
他先看到自己的血喷在地上,然后才感到那股要把整条右臂卸掉的剧痛。
他闷哼了一声,脚下不敢有半分停顿,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野牛,直接撞穿了东厢房脆弱的土坯墙壁,碎砖与泥灰在他身后轰然塌落。
他没有回头。
双灯对心火,本应是碾压。
可他先中了毒,又被幻阵搅乱了感知,连对方真身都还没摸清便挨了重重一刀。
这已经不再是境界能够兜底的局面。
他不是不想打,是在那一刀之后猛然意识到一个让他后脊发凉的事实,这个人今晚不是来逃命的,是做好了准备等他来的。
他必须走。
陈谦可没有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
在曹休撞穿墙壁的瞬间,幻影迷踪步便已催动,青衣身影化成一道紧追不放的残影,穿过碎砖扬起的灰雾,如一条在夜色中滑行的蟒蛇,贴上了曹休的后背。
他没有给曹休任何重新拉开距离的机会。
距离是这个双灯武夫唯一的翻盘点,只要拉开三丈,曹休便能重新稳住阵脚,届时两人之间实力差距将再次被拉大。
刀光在月色下接连闪烁,每一次落下都取的是致命处。
后颈、后心、膝弯、腰侧。
曹休的格挡越来越仓促,那把随身短刃每次堪堪抵住刀锋,都会炸开一簇新的火星。
前一刀刚被格挡,后一刀已经劈来,没有歇止的间隙。
在这片纷乱的刀光中,没有人注意到几只灰黑色的纸雀正沿着屋檐与残墙的阴影滑翔,无声地切向曹休的退路。
它们飞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在曹休后撤的脚后跟撞上巷墙时,同时炸开。
爆炸本身并不剧烈,不足以重伤双灯武夫的肉身。
但爆开的灰雾中裹着好几种不同的东西。
至阳的辟邪粉末炸开时刺得皮肤灼痛,逼得曹休不得不闭眼扭头。
混在其中的麻醉药粉则无色无味,顺着炸开的气浪沾上他后背仍在淌血的伤口。
而最要命的是那一小撮从黑松林那条半步练形大蛇毒腺里刮下来的结晶粉末,不会致命,但入血之后剧烈疼痛和麻痹会同时在整个背脊蔓延开来。
“下九流的玩意儿,你他娘的有种跟老子正面打一场!”
曹休双目赤红,双灯境的浑厚气血炸开,试图强行逼出体内的混合毒素。
但陈谦根本没有给他时间。
长刀被曹休一记格挡震得偏了方向,陈谦顺势弃刀,整个人贴地横移,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极稳,右腿从侧面旋上,如一截被飓风卷起的铁柱,鞭腿狠狠抽在曹休的腰侧。
双灯武夫魁梧的身躯终于破开夜风飞了出去,撞塌巷子深处一座闲置铺子的薄木门板,稀里哗啦地砸进了一片黑暗里。
铺子里早没了人,只剩下满地散落的旧竹篾。
曹休仰面摔在堆里,喉头一甜,终于没能忍住那口逆血,咳得前襟星星点点全是暗红。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
自从点燃双灯之后,在这上京城里,哪怕只是陈家一个门客,走到哪里旁人也要给几分薄面。
他习惯了用境界压人,习惯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看对手绝望的表情。
可今晚,从头到尾,他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有递出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死亡这么近了。
巷子里有动静了,远处好几扇窗户亮了灯,有人在探头,有人在喊着“走水了还是闹贼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
巡城司的人一到,不止是他,连他身后的主子也会很麻烦。
他用还能动的左臂撑着地面,试图翻身站起。
一个冰凉的刃尖贴上他咽喉。
陈谦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月光从被撞破的门洞斜斜打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柄长刀在他手中稳得像一杆秤。
刀尖抵在曹休的喉结上,力道控制得极准,刚好刺破表皮,让一线温热的血顺着颈侧淌进领口,又不至于真正切开气管。
“想死还是想活。”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的街坊要不要搭伙买半斤猪头肉。
曹休抬眼瞪着他,喉结在刀尖下滚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刀锋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不管他吸还是呼,它都稳稳贴在要害上。
他咬了咬牙,忽然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珠子鼓得像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我去你娘的。”
那柄刀的刀刃又进了半分。
不是陈谦用力往下压,只是他没有收刀,曹休自己顶了一下喉结,刀口往外又多淌了些血。
但也是在这分毫之间,曹休的所有凶悍忽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看见陈谦的眼睛垂下来看他的时候,没有怒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刻意摆出冷厉的神色。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杀意。
他见过主子们杀人,见过同行杀人,见过自己杀人。
那些杀意都有形状,愤怒的杀意像火,冷酷的杀意像冰,贪婪的杀意像饿狼。
可这个年轻人拿着刀,只是拿得很稳,稳得像是刀和手的重量从来就在一块儿。
仿佛他不需要用愤怒来驱动,也不需要靠冷静来压制,他只是很平静地在等一个答案。
活着出去,还是躺进隔壁铺子那口现成的薄皮木板里。
曹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威胁。
威胁是虚张声势,是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再拍两下刀背让对方感受分量。
而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有虚张声势的必要。
他不拍刀背,是因为不需要。
他已经算好了,这一刀再推半分,正好切进气管,不用太大力气,连骨头都不会碰到,干净利落。
曹休喉头一窒。
倒不是怕死,他这种人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只是一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后一眼看见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场面,而是一个拿着刀的年轻人在问他“想死还是想活”,他就觉得窝囊。
太窝囊了。
要是死在这儿,明天仵作来验尸,连个全尸都算不上体面。
更重要的是,那几个约好今晚去喝酒的兄弟还在等他,酱牛肉还没买,琵琶女还没听,酒还没喝。
他忽然觉得这些破事在此刻比什么武夫尊严都重要。
“活。”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想活。”
“我上面还有八十岁老母。”
陈谦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他在乎的是曹休肯不肯张嘴。
他左手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纸团,那东西叠得极小极紧,在烛火下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只在边缘隐隐泛着极淡的暗紫色光纹。
他把纸团夹在食中二指之间,朝曹休的嘴示意了一下。
“张嘴。”
曹休的上下牙磕磕碰碰地张开一条缝,还没等他琢磨怎么把嘴张得更大些,那只手已经探到他嘴前,屈指一弹。
干脆利落,没留半分犹豫。
纸团沾舌即滑,像一条泥鳅顺着喉咙钻进食道,快到曹休自己都来不及吞咽,那东西已经从他气管钻入了脑海位置。
然后他才感觉到那股刺痛。
极短,极锐,像是有人拿针尖在他脑仁上轻轻扎了一下,刺痛的余波在太阳穴上跳了好几息才渐渐平复。
他惊恐地瞪着陈谦,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岸的窒息感。
他想伸手却不敢动,颈上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
陈谦收回刀,用袖口拭了拭刀锋的血迹,然后蹲下身,将视线拉到与曹休平齐的位置。
他的语气仍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
“刚才那个纸团,现在卡在你的脑髓外面。只要我催动它,它会炸开。”
他顿了顿。
“平时不用时,它在体内很安静,你不会有任何不适,但它会慢慢朝深处钻。如果我不定期调整,它也会炸。你自己试着把它取出来,取的过程中,它也会炸。”
他没有解释这到底是哪一种术法。
若是他不怕,他就要承担不怕的风险,一个不怕死的人自然不怕。
但陈谦看的很清楚,怕是个怕死的家伙。
就算他求助了别人也好,让他幕后主子知道了也罢。
这些不过是礼尚往来的手段而已。
只要他还害怕,取不出来,那他就一直都会有一枚钉子。
对于取不取得出来,陈谦也还是有一定信心。
毕竟这是来源于扎纸灵术中的产物。
扎纸灵术还是值得信赖的,有它独特的精妙之处。
他只需要把一个事实剖开,平铺直叙地摆在曹休面前。
他甚至没有强调“你必须听我的”,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很简单的交代。
“我不逼你做什么要命的事。你只需要定期来找我,把你幕后主子的行踪说给我听听。其余的,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曹休靠在坍塌的棺材板上,肩膀上的剧痛还在不断地咬着他,脑子里那根针扎过的位置仍残留着极浅的灼热感。
他盯着陈谦,像是在判断这人说的每一个字到底有几分真。
陈谦没有催他。
他知道过犹不及。
让一个双灯武夫当内应已经是天大的破绽,要是条件开得太狠,交出主子的罪证、配合刺杀、背叛家族,那只会把曹休逼到鱼死网破的绝路上。
他只要能一直活着,活着回去跟兄弟喝酒听曲,活着定时来拿那颗纸团的“调整”,就足够了。
只要他不想死,他就只能选这条路。
曹休沉默了很久。
风声在巷口呜呜地响,远处隐约传来夜巡兵士的脚步声,灯笼的光在巷口晃了一下又移走。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认。”
陈谦点点头。
“你幕后主子是谁。”
他停顿片刻,补了一句。
“应该不是李博君吧。”
曹休愣了一下。
“不是。”
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微微扭曲了一下。
“不是他,是陈康,陈公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