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还在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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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着眼,能听见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互相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路上的声响,能听见阿慈在灶房轻轻哼着那支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调子软软的,像是在哄谁入睡。
然后门板就被敲得咚咚作响。
又急又重,像是怕屋里的人听不见。
阿慈的哼唱声停了,脚步声从灶房快步移到前堂,门闩刚拉开一半,外头的人已经等不及,自己把门板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敛尸房制式黑衣的年轻人,腰上挂着传讯使的铜牌,额头上全是细汗,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朱红漆印的公函,双手递过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声音却已经尽量扳得平稳。
“陈谦,敛尸房急令,莽苍山脉清剿任务,指名调派。辰时前务必到位,不得延误。”
陈谦接过公函在手里掂了掂,漆印是完好的,封口处的火漆戳着敛尸房前堂的印鉴,鲜红的一枚,像刚从铁板上烙上去的。
他用拇指挑开封蜡,抽出那张薄薄的任务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编号、姓名、调派理由、集合时辰,每一行字都中规中矩,只有最末一行用朱砂写了句加急标注。
他昨天在前堂听百里姗说起这事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预判。
人字牌的调派名单还没最后敲定,但上头要凑十五个人级敛尸官。
这个基数摆在那里,他这种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也没有正当理由推脱的底层小卒,被抽中的概率不比任何人低。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把公函重新折好揣进怀里,抬头对那传讯使说了句“辛苦了”,又从桌上倒了碗凉茶递过去。
传讯使接过碗一口灌完,抹了把嘴,朝他抱了个拳便转身小跑着去下一家送信了。
阿慈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攥着那根搅粥的木勺。
她只是看着陈谦把那柄九环大刀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又看着他把装着纸雀和纸符的皮袋一一检查过,然后从药柜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往里塞了一小袋老参和一包止血散。
“这次要去多久。”阿慈担心问。
“说不准。快则五天,慢则十天半月,得看山里什么情况。”
陈谦一边把东西归拢进包裹,一边偏过头看她,“铺子就交给你了。柳青白天照旧送到隔壁,晚上接回来。我不在的时候,多去看看孙爷,有他在,不会有什么问题。”
阿慈点了点头,走过来帮他按住包裹的袋口,在他抽出绳子时利落地系了个结。
绳结打得极紧极整齐,她从小做针线活,手上的劲道比看起来大得多。
“你自己小心。”她说。
陈谦背上包裹推开铺门走出去的时候,外头的天光正灰蒙蒙地亮着,巷子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墨先生歪过头。
“看好家,等我回来。”
八哥把头从翅膀底下拔出来,说了句“少逞能”,又重新埋了回去。
敛尸房的集合点设在北门外的一处废弃马场。
陈谦赶到的时候,马场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灰黑色的制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扫了一眼全场,粗略估摸了一下人数。
玄字牌的大佬们多半已经先行出发了,在场的基本都是黄字牌和人字牌的底层。
几个先到的黄字牌正蹲在角落里核对腰间符袋的数量,偶尔抬起头问旁边人一句。
人字牌的则多是新面孔,有的在最后一遍检查锁阴篓的符封,有的蹲在马桩旁边用油布擦刀,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熟脸。
于辞靠在马场边上那根歪了半截的拴马桩上,锁阴篓搁在脚边的碎石地上,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那把斩马刀的刀柄。
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直,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神情却远没有姿势那么放松。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制服,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眼窝更深了,胡茬也冒出来好几天没刮的样子。
陈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辞抬起头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笑容有些疲惫。
“你也来了。”
“刚收到的信,指名调派。”
“咱俩运气可真是。”
于辞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截拴马桩,自己屁股往下一滑,直接坐到了地上。
“这种差事走哪儿都能抽到你。上回子母煞是我带你,这回倒好,直接编一块儿了。你是不是得罪了前堂哪个管分派的文书?”
陈谦蹲下身,掀起衣摆在地上铺平,挨着他也坐下来。
“抽签这种事,纯属运气。你呢,最近怎样?”
于辞看了眼远处那几个正在低声核对符袋数量的黄字牌,又看了眼自己手边那把刚擦了油还泛着青光的刀面,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
“也没大碍。就是上趟差事,跟我同队的两个小伙子。”他抬起拇指往脖侧一划,又把那只手慢慢放到刀柄上握紧,“小孩才二十出头,刚结婚。”
于辞勉强扯了下嘴角:“不说了,说了晦气。你呢,腿好利索了?”
“躺够了,也该动动筋骨了。”
陈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目光越过拴马桩上松落的铁环,落在了人群边缘一个站得笔直的人身上。
那人离所有三五成群的同僚都隔了相当一段距离,不靠墙,不靠桩,也不跟任何人搭话,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满是碎石和干草的马场中央。
是陆锋。
黄鹭课上,那个坐在角落里、回答问题时不带半个多余字眼的年轻人。
他握刀的姿势很稳,不是那种故意绷出来的稳,是站桩练到骨子里之后自然而然的稳。
陈谦想不注意他都难。
这一大群人或蹲或靠或交头接耳,只有他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铁钎,不晃,不偏,也不出声。
陆锋显然也感应到了注视。
他偏头,目光扫过来,在陈谦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陈谦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也点了下头,幅度很小,然后便转了回去,继续一不发地盯着一处方向。
“你认识?”于辞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这人看着眼生,是新人?”
“上次大课上的。不清楚底细,看着闷,看着手上应该不软。”
于辞把破布往怀里一揣,正要再问,马场入口处传来一阵短促的铜铃声。
负责带队的黄字牌敛尸官们陆续到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脸型方正,颧骨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耳根拉到鼻翼。
他大步走到马场中央,踩上一只倒扣的木箱,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莽苍山脉!”他开口便是正事,没有半句开场寒暄,“那个湘西大邪修突围之后就一头扎了进去。天监司的人在外围跟他交过手,吃了亏,现在对方缩在山里不出来。山里的地形复杂,密林、暗河、废弃矿洞,哪个角落都能藏人。我们的任务是配属给前线打头阵的玄字牌和黄字牌,在外围拉网收口,沿途查遗补漏。说的直白些,就是打扫零碎。今天过来几个天监司的除魔校尉也会跟你们一起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