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进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日出日落的正常变化,是莽苍山脉用自己的方式在替来人重新定义时间。
山外还是午后,阳光斜斜地打在官道上。
一脚踏进山口,光线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源头。
从明晃晃的金白色一点点收窄成灰蒙蒙的银灰色。
再往里走,只剩下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斑驳光影,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湿漉漉的苔藓上。
疤脸汉子赵恕走在最前面。
他不是本地人,但他手里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牛皮地图上标注着好几处前队留下的标记。
树干上用刀刻的箭头,石头上用石灰画的圆圈,还有每隔半里地插在土里的一根削尖的竹签,竹签上绑着褪色的红布条。
老郑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武器不是刀,是一柄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杆,杆头微微弯曲。
中间是陈谦、于辞和天监司的三个人。
顾长风走在陈谦左手边,那把七星法剑挂在腰侧。
剑穗上新换的三枚压煞钱在山风里轻轻相撞,声音很小,但在这种连鸟叫都稀罕的林子里,每响一下都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这里太安静了。
于辞走在陈谦右手边,斩马刀扛在肩上,刀刃朝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珠子一直在转。
他进山之后就很少说话,不是紧张,是习惯。
他在敛尸房干了这些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李博君走在顾长风身后半步。
靛青道袍的下摆已经被灌木丛刮出了好几道细小的抽丝。
他也不是呆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闭嘴。
山里的空气是湿的。
脚下的路不叫路,只是一条被前队踩出来的浅窄痕迹,两侧全是矮密的灌木和蕨草,叶子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擦过裤腿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再往上走,灌木开始变少,取代它们的是大片大片的冷杉和铁杉,树干笔直地往云里扎,针叶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暗绿色穹顶。
光在这里被裁成极细极淡的几缕,从针叶之间挤进来,落在人脸上时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压抑!
身处这种原始森林的压抑。
这里不像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于辞拿刀鞘拨开一丛垂下来的松萝,松萝后面露出一截被苔藓裹得严严实实的枯树干,树干上嵌着三枚锈迹斑斑的铁制捕兽夹。
“捕兽夹。应该是猎户留下的,有些年头了。”
什么东西能把靠山吃山的猎户逼得连家当都不带,这个问题不需要问第二遍。
几人都神色警惕,生怕这密林之间跳出来什么鬼东西。
李博君也不例外,他的本事在这儿是最差的。
他也不是傻子,知道在这种地方该做什么。
少说话,跟紧队伍,别落单。
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骂。
他本来只是想在户部混一份资历,父亲说进了天监司就是半个京官,历练几年回来正好补一个肥缺。
谁知道刚进去没几天就被塞进了这趟差事。
用脚指头也能想明白,这肯定是敌对派系的人动了些手脚,在调派名单上做了文章。
不过还好,他爹提前打点过。
同行的另外两个除魔校尉都是花了重金请来照看他的,只要自己不乱跑,不会有太大危险。
他的目光越过顾长风的肩膀,落在最前面那个背影上。
陈谦。
这人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早就习惯了在这种野地里找路。
两只灰扑扑的麻雀一左一右蹲在他肩上,偶尔歪过头啄一下翅根,偶尔又飞到高处绕两圈再落回来。
李博君盯着那两只麻雀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人晦气。
每次见到他都没好事。
秋茗会上被他连下三筹,脸都丢尽了。
现在进了山,走在他后面还得看他那两只破鸟在头顶上飞来飞去。
他低声啐了一口。
声音很小,小到连走在他旁边的顾长风都没听见。
但陈谦五感何其敏锐。
他几乎是同时就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了内容,是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盯着后脑勺的感觉。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顾长风,落在李博君身上。
李博君和他对视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迅速把头转向一边,假装在看旁边一棵歪脖子铁杉。
陈谦没有再看他。
这种程度的恶意,连让他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这片林子本身。
团团和圆圆安静地蹲在他肩膀上,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乱叫。
它们进山之后便一直很安静,偶尔叫两声也只是在他耳边轻轻的一声,在说这里不好玩。
陈谦把周围的环境用感知扫了一遍。
没有异常的动静,没有大型野兽的呼吸声。
至少目前这片区域是安全的。
“继续往里走吧,目前周边并没有可疑的地方。”
陈谦说道。
但话音还没落地,赵恕就站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谦,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阴沉。
“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已经检查过了,附近并没有异常。”
“你检查过了?”赵恕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朝陈谦走了两步,“你一个刚从人字牌爬起来的新人,连黄级都没升,就敢在我面前大包大揽?你拿什么检查的?你的耳朵?你的鼻子?还是这两只路上叽叽喳喳的麻雀?”
他抬手指了一下团团和圆圆,两只麻雀被他这动作惊得齐齐往陈谦颈侧缩了缩,“课上就是那样教你的吗?谨慎、留心、不逞能。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你这样单独在外行动,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新人就不要在这种时候出头,管好自己的嘴,听前辈指挥。”
于辞往前迈了一步。
他这个人平时在敛尸房里算是最不爱惹事的,能躲就躲能忍就忍。
但他现在没有忍,因为他知道陈谦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他信陈谦。
“赵头儿,陈老弟不是说大话的人。他的感知是比寻常武夫强一些的,我们之前一起出过差事,我知道他的本事。他既然说没问题,那这片至少暂时是干净的。”
赵恕刀疤上的皮肉动了一下,他不说话了,只是转脸看着于辞。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显。
一个人字牌的小辈替另一个人字牌的小辈顶嘴?
于辞没退。
顾长风站在原地,目光夹在两边之间来回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
“于兄说陈兄不会信口开河,这话我信。天监司不管敛尸房的家务事。不过赵队若觉得不妥,可循旧例再多查一遍。我只叮嘱一句,进山之后尽量不要因为分歧浪费太久。”
他说完便退后半步,站在赵恕与陈谦之间那道隐隐裂开的口子旁边。
没有选边站位,只是挪了一下脚后跟,把那份沉默的重量稍微往自己身上匀了一点。
赵恕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博君在队伍里暗暗失望。
他本来想借着赵恕的口压一压陈谦,但没成想那两个人跳出来替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