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尸的残骸还在冒着黑烟。
驱邪粉末撒上去之后,那些菌伞像是被烫伤了一样剧烈收缩。
伞褶边缘卷曲发黑,从尸体身上剥落下来,在地上扭动了几下才彻底死透。
老郑用长镰把最后几块还在蠕动的藤壶壳挑进火堆里,火舌舔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混合着腐肉和药粉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赵恕蹲在火堆边,把刀插在地上,拿一块破布反复擦拭刀身上的黑血。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擦刀这件事来拖延某种他不想面对的决定。
老郑在他旁边站着,长镰扛在肩上。
镰刃上还挂着一小块没有清理干净的菌丝,他也不急着弄掉,只是望着林子深处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辞靠在一棵歪脖子铁杉树干上,把水囊从腰间解下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拧紧塞子重新挂回去。
他的斩马刀横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刀背上,拇指来回搓着刀脊上那道旧豁口。
陈谦站在火堆的另一侧。
抬眼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表情。
赵恕脸上那道旧刀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出声。
老郑先开了口:“往前还是往右?”
他问的是方向问题。
赵恕手里那张牛皮地图上标注着前队留下的记号,往右走是最短的路线,能赶在天黑之前抵达第一个预设营地。
但往右走的林子更密,树冠遮天蔽日,一旦遇袭连退都难退。
往前是绕远路,要多走大半个时辰,但沿途有几处开阔地,视野好,不容易被伏击。
赵恕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又折好,折好又展开,反复了好几次。
李博君站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法剑已经归鞘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些从行尸眼眶里涌出来的虫蛹、从菌伞褶皱里喷出来的孢子、还有那只被他同伴拦下来的行尸身上的藤壶壳碎开时溅出来的黑红色软液。
这些东西现在还黏在他道袍的下摆上,已经干了,变成一片一片暗褐色的硬壳。
他想把那些硬壳抠掉,手指刚碰到衣料又缩了回来,像是怕那些东西还活着。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要不我们走慢点吧。”
“我们这些实力,真遇到了邪修也怕是无力抵抗,反增伤亡。”
这句话落在火堆边,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
没有溅起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他以为会招来呵斥。
赵恕之前训斥陈谦的时候那嗓门能震得树上的松萝往下掉。
他以为赵恕会劈头盖脸地骂他一句“贪生怕死”,或者说一句“怕死就别来”。
但没有人说话。
于辞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看了一眼陈谦。
陈谦没有表态。
他把九环大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尖朝下往泥里轻轻一顿,刀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
但前进的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这种默契不需要语。
何苦拼命呢?
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子顶着。
没有必要把命搭进去。
混一混就好。
这个念头不止李博君一个人有。
赵恕知道,老郑知道,于辞也知道。
但没有人戳破,因为戳破也没有用。
士气这种东西,不是靠骂两句就能提起来的。
队伍在沉默中往前挪了大约一里多路。
运气不错,没有再遇到任何东西。
连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都淡了几分。
李博君在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得太长了,长到像是在把之前憋了半天的恐惧和紧张一次性从肺里挤出去。
顾长风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赵恕走在前头,目光一直在两侧的树干上扫来扫去。
他在找东西。
“有了。”
他停下来,用刀鞘指了指右侧一棵冷杉的树干。
树干上刻着一个记号。
是一个独属于敛尸房的印记。
赵恕走过去,蹲下来,用拇指在记号上摸了摸。
“自己人刻的。”赵恕站起来,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在标记的位置用炭笔点了一个点,“敛尸房的记号,外人模仿不了。刻痕的深度、字体的结构都有规矩,不是随便拿刀在树上划两道就能冒充的。这个记号说往右走。”
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赵恕已经迈步往右走了。
往右走的路比之前更难走。
老郑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停。”
声音不大,但赵恕几乎是本能地刹住了脚步。
老郑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左侧一片被蕨草半遮半掩的空地。
空地上有几棵倒伏的冷杉,树干已经腐朽了,上面长满了白色的菌类。
但在那些菌类之间,在两棵倒伏的树干交叉形成的夹角里,立着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口棺材。
不是普通人家用的那种薄皮棺材,是赶尸人特制的“阴棺”。
通体漆黑,棺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棺盖正中钉着一枚铜钉,铜钉的帽上刻着符文。
棺材没有横着摆,是竖着立的,像是被什么人靠着树干临时搁在这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它带走。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轻了。
陈谦的听觉辨识在这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是从棺材下方,从腐叶层底下,从泥土深处传来的。
一种极慢极沉的震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下翻身。
“退。”
陈谦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回头看那口棺材第二眼。
赵恕往左前方撤,老郑往后撤,于辞往右侧闪,顾长风拉着李博君的袖口将他拽向后方。
这一瞬间的默契像是在无数次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演练过。
棺材没有动。
没有开棺,没有尸变,没有从里面伸出一只长满黑毛的手。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件被主人随手搁在路边的行李。
但这种安静比任何暴动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陈谦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口棺材。
他凭借夜视技艺,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棺材的每一处细节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棺身上的漆不是普通的黑漆,是混了尸油和朱砂的特制涂料。
在光线下不会反光,反而会吸收周围的光线,让棺材所在的位置比周围更暗。
这不是一口用来装死人的棺材,这是一个陷阱。
陈谦刚要把这个判断说出来,棺材动了。
不是开棺,是棺材下面那片被腐叶覆盖的泥土塌了。
塌陷的范围不大,刚好够那口棺材从竖立变成倾斜,棺盖朝下,棺底朝上,像一根被谁推倒的木桩。
棺盖上的铜钉在倾斜的过程中磕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然后,从塌陷的土坑里,从腐叶层底下,从黑暗的泥土深处,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