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从角落里翻出一块旧毛毯,铺在狗窝里,又把窝往里挪了挪,确保风吹不到。然后他蹲下来,把阿黄抱进窝里,用毯子把它裹好。
“暖和吗?”他问。
阿黄用脑袋蹭他的手,尾巴在毯子下面轻轻摇晃。
老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他坐在窝边的矮凳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不抽了……”他自自语,“呛着你。”
他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雪。阿黄从毯子里探出头,也看着雪。
一人一狗,就这样在雪天里沉默地坐着,像一幅古老的画。
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雪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给院子里的积雪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老李忽然说:“阿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阿黄竖起耳朵。
“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场雪……”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时候我还年轻,她也还在……”
他没有说“她”是谁,但阿黄知道。它见过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扎着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她非要拉着我去护城河看雪……说雪天的护城河最好看……我就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去……路上滑,我骑得慢,她就坐在后座上,用手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老李的眼神飘得很远,像是透过时间和空间,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到了河边,雪下得正大……柳树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她在雪地里跑,跑着跑着就摔了一跤,摔了一身雪……我笑她,她就团了个雪球扔我……”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
“后来我们堆了个雪人……她把自己的红围巾给雪人围上,说这样就不冷了……我们还打了雪仗,她打不过我,就耍赖,把雪往我脖子里塞……”
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天真好啊……雪是暖的,风是甜的,时间走得特别慢……慢到以为,那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
阿黄静静地听着。它不懂人类的故事,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温度――暖的,怀念的,带着淡淡悲伤的温度。
老李不再说话。他望着院子里那层积雪,许久,才轻声说:“阿黄啊……人要是在最好的时候死了,是不是也挺好?”
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
手心温热,手背冰凉。
老李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对,我还有你。”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走,咱们也去院子里看看雪。”
他给阿黄套上那件旧毛衣改的“狗外套”――那是去年冬天他亲手缝的,针脚粗糙,但很暖和。然后他戴上帽子,围上围巾,推开阳台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新气息。
院子里积雪不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阿黄兴奋地在雪地里打滚,白色的雪花沾在黄色的毛上,像撒了一层糖霜。它一会儿追着飘落的雪花咬,一会儿在雪地上印下一串梅花脚印,尾巴摇得像风车。
老李站在屋檐下看着,脸上带着笑。他弯腰团了个小雪球,轻轻扔向阿黄。
雪球砸在阿黄背上,碎成一片雪沫。阿黄愣了一下,转头看看老李,又看看地上的雪,忽然也学着团雪――当然它团不起来,只能用前爪扒拉,弄得雪花四溅。
“傻狗……”老李笑骂,又团了个雪球。
一人一狗在院子里玩起了雪。老李扔得不准,阿黄躲得笨拙,但笑声和狗吠声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寒冷的雪天变得格外温暖。
玩累了,老李坐在藤椅上喘气。阿黄趴在他脚边,身上沾满了雪,但眼睛亮晶晶的。
太阳渐渐升高,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的冰凌滴着水,嘀嗒嘀嗒,像时钟在走。
“阿黄,”老李忽然说,“要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想我吗?”老李问,声音轻得像自自语,“会一直等我吗?”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用脑袋蹭他的手。
它用动作回答:会。
老李的眼眶红了。他摸着阿黄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个触感刻进心里。
“傻狗……”他喃喃道,“真是条傻狗……”
雪化了,院子里湿漉漉的。阳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老李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站起身:“进屋吧,该做晚饭了。”
阿黄跟在他身后。进屋前,它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雪化了,藤椅又露出来了,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一切好像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那天晚上,老李咳得更厉害了。他躺在床上,阿黄就趴在床边的垫子上,一夜没睡。
它听着那一声声咳嗽,像锤子敲在心上。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床边,用鼻子碰碰老李的手,告诉他:我在。
凌晨时分,老李的咳嗽终于停了。
他疲惫地睁开眼,看到阿黄守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他轻声说,“谢谢你。”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窗外,第二场雪,又要来了。
(第0031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