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的时候,护城河边的柳树开始掉叶子。
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着一片黄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脚边。阿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随着风声轻轻抖动。一人一狗,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像两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看这叶子,昨天还在树上,今天就掉地上了。”
阿黄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老李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枯黄卷曲的叶脉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显得格外脆弱。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叶子又飘回地上。
“人老了,就跟这叶子一样。”他低声说,“说掉就掉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能感受到主人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它的心也跟着往下坠的东西。它站起来,把脑袋钻进老李的手心里,用力蹭了蹭。
老李笑了,笑声里带着咳嗽。他摸着阿黄的脑袋,掌心温暖干燥,像秋天午后的阳光。
“就你懂事。”他说,“比人强。”
风大了些,更多的叶子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雨。老李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有点久,肩膀随着咳嗽声微微颤动。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圈,用鼻子碰他的膝盖,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没事,没事。”老李摆摆手,等咳嗽平复了,才慢慢站起身。他的动作比去年慢了不少,起身时要扶着藤椅的扶手,还要顿一下才能站稳。
阿黄紧紧贴着他的腿,好像这样就能给他支撑似的。
“走,回家。”老李拍拍它的头,“该吃药了。”
一人一狗沿着护城河慢慢往回走。老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阿黄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确认他还在。
这条路他们走了七年。
七年,足够一棵小树长高,足够一条小狗变老,也足够一个老人的腰更弯一些。
阿黄还记得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样子。那时候它还小,腿短,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老李。老李也不急,就慢慢等着,等它追上来,再一起走。有时候它会去追蝴蝶,老李就站在那儿笑,喊它:“阿黄,慢点儿,别摔着。”
现在它不追蝴蝶了。蝴蝶飞过的时候,它只是看一眼,然后继续贴着老李的腿走路。它知道老李走不快了,它得陪着。
回到家,老李先在门口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然后开门。阿黄先进去,在玄关等着他。老李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去厨房洗手,从柜子里拿出药盒。
药盒是塑料的,分成一格一格,上面标着星期几。老李打开星期二的格子,倒出几粒药片,红的白的都有。他端起水杯,仰头把药片吞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阿黄坐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它知道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就像它每天都要吃饭、睡觉、陪老李散步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老李吃药,它心里就会有点慌。
老李吃完药,洗了杯子,然后走过来蹲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饿了吧?”他说,“等会儿给你弄吃的。”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晚饭是粥和咸菜。老李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地上给阿黄。阿黄的碗是老李特制的,比普通的狗碗高一点,这样它吃起来不用太弯腰。碗边磕了个小口子,是阿黄小时候淘气叼着碗到处跑时摔的,老李没舍得扔,说“还能用,扔了浪费”。
阿黄低头吃粥,吃得很认真。老李就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看它吃。有时候他会夹一点咸菜放到阿黄的碗里,阿黄就抬起头看他,尾巴摇一摇,然后继续吃。
“慢点儿,没人跟你抢。”老李说。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但没停。
吃完饭,老李收拾碗筷,阿黄跟在他脚边转。厨房的灯是黄色的,照得一切都暖暖的。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老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这些都是阿黄最熟悉的声音,是“家”的声音。
收拾完厨房,老李去客厅看电视。电视是老式的,画面有点闪,但老李不在乎。他坐在藤椅上,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电视里在播新闻,老李看得不太认真,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着了。
阿黄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就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但它没真睡,耳朵还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声。
老李的呼吸声有点重,时不时会停下来,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阿黄知道,那是老李在想事情。想什么事呢?它不知道。但它知道老李想事情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手会无意识地摸着膝盖。
它抬起头,看到老李果然皱着眉头,手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阿黄。”老李忽然叫它。
阿黄立刻站起来,凑到他跟前。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轻轻摸着。“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呢?”
阿黄歪了歪头,不明白。
老李笑了笑,笑容有点苦。“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就能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心。
老李不说话了,只是摸着它的头,一下又一下。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声音很大,但老李好像没听见。他盯着虚空,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阿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它知道老李现在很难过。那种难过它说不出来,但它能感觉到,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老李的心上,也压在它的心上。
它钻进老李的两腿之间,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要是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它会的。它想。它会一直陪着老李,直到……直到什么时候呢?它不知道。狗的世界里没有“直到”,只有“现在”。现在它在老李身边,现在它陪着老李,现在这样就很好。
窗外天完全黑了。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孩子的笑声。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老李的呼吸声。
老李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有点厉害,他弯下腰,用手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阿黄急得站起来,围着他转圈,用脑袋蹭他的腿。
咳了好一阵,老李才慢慢直起腰。他的脸有点红,眼睛里有水光。他摸了摸阿黄的脑袋,说:“没事,就是呛着了。”
但阿黄知道不是。老李咳嗽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重。有时候晚上它会听见老李在卧室里咳嗽,咳很久,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趴在卧室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直到老李不咳了,睡着了,它才回自己的窝里。
电视关了。老李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根骨头都在疼。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扑腾。
“阿黄,过来。”老李说。
阿黄走过去,站在他脚边。
老李指着窗外的一棵树,说:“你看那棵树,叶子都快掉光了。”
阿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棵槐树,叶子确实掉了很多,枝桠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明年春天,它还会长新叶子。”老李低声说,“可人呢?人老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阿黄听见了,它抬起头,看着老李的侧脸。老李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像树皮一样。眼睛有点浑浊,但看着窗外的时候,还是很亮。
阿黄不知道“老”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老李走路很快,现在很慢;以前老李能把它抱起来,现在抱不动了;以前老李咳嗽很少,现在经常咳。
它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它知道,它不喜欢这样。它喜欢以前的老李,也喜欢现在的老李,但它希望老李不要咳嗽,不要叹气,不要看着窗外发呆。
“走吧,该睡觉了。”老李拍拍它的头,转身往卧室走。
阿黄跟在他身后。老李在卧室门口停下,对它说:“你今晚睡屋里吧。”
阿黄愣了一下。以前它都是睡在客厅的窝里的,只有冬天特别冷的时候,老李才会让它进卧室。现在还没到冬天。
但它没犹豫,跟着老李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好看。阿黄认识那个女人,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叫她的名字:“秀芬”。
老李换了睡衣,慢慢躺到床上。阿黄跳上床边的垫子――那是它冬天睡的垫子,现在被老李拿出来了。
“冷吗?”老李问。
阿黄摇摇头。垫子很软,很暖和。
老李关了灯。黑暗一下子涌进来,但很快,眼睛适应了,就能看到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在地板上。
“阿黄。”老李在黑暗里说。
阿黄竖起耳朵。
“我要是……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是听到老李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抖。它站起来,走到床边,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手。
老李的手很凉。阿黄舔了舔,想把他的手舔暖。
老李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哭,又像是笑。“傻狗。”他说,“你是狗,又不是暖气。”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而是翻过来,掌心朝上,让阿黄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