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舔得很认真,舌头温热湿润,一下一下,舔过老李掌心的老茧,舔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它记得这些纹路,记得老李的手摸它头的感觉,记得这只手给它喂饭,给它梳毛,给它挠痒痒。
它舔了很久,直到老李说:“好了,够了。”
它才停下来,但没走,就趴在床边,脑袋搁在床上,挨着老李的手。
“睡吧。”老李说。
阿黄闭上眼睛。它听到老李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它听到窗外的风声,听到远处狗叫的声音。它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和老李的呼吸声合在一起。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还是小狗,老李也还年轻。他们一起去护城河散步,老李走得很快,它要小跑才能跟上。河边有很多柳树,柳枝垂下来,老李折了一根,逗它玩。它跳起来咬柳枝,老李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画面变了。它长大了,老李的头发白了。他们还是去护城河散步,但老李走得很慢,它要走走停停才能配合他的速度。柳树还在,但叶子黄了,掉了。老李不折柳枝了,只是看着河水,不说话。
再然后,老李不见了。
它找啊找,找遍了护城河,找遍了他们常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找不到。它急得叫,急得转圈,急得用爪子刨地。
然后它醒了。
月光还在,老李还在。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喃喃说着什么。阿黄凑过去,听到他说:“秀芬……阿黄……”
阿黄舔了舔他的脸。
老李醒了,睁开眼睛,在月光下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做噩梦了?”他问。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噩梦,但它知道刚才很难过。它呜咽了一声,把头埋进老李的怀里。
老李抱着它,轻轻拍它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呢。”
阿黄闻着老李身上的味道――烟草味,肥皂味,还有一点药味。这个味道它闻了七年,从它是一只小狗的时候就开始闻。这个味道是“家”,是“安全”,是“老李”。
它慢慢平静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它没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李还在睡,呼吸均匀。阿黄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外面下霜了,屋顶上、树上、地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白。
冬天要来了。
阿黄不知道冬天意味着什么,但它记得去年冬天,老李咳嗽得更厉害了。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它就趴在床边陪着他,直到他累了,睡着了。
它希望今年的冬天,老李不要咳嗽。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蓝,然后是鱼肚白,最后是淡淡的金色。太阳要出来了。
阿黄回到床边,趴回垫子上,等着老李醒来。
它等啊等,等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李的脸上。老李动了动,睁开眼睛。
“早啊,阿黄。”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阿黄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老李笑了,慢慢坐起身。他看了看窗外,说:“下霜了。今天冷,给你加件衣服。”
阿黄歪着头。衣服?它从来不穿衣服。
但老李真的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小棉袄,红色的,上面绣着小狗图案。那是去年老李给它做的,穿着有点紧了,但它很喜欢。
老李给它穿上棉袄,扣好扣子。阿黄扭了扭身子,不太习惯,但没挣扎。
“走,出门转转。”老李说。
他们出了门。霜还没化,地上白茫茫一片。阿黄踩在霜上,留下一串脚印。老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霜咯吱咯吱响。
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他们看到老李和阿黄,都打招呼:“老李,又带阿黄出来啦?”
“嗯,转转。”老李笑着回应。
“阿黄真乖,还穿衣服呢。”
“天冷,怕它冻着。”
阿黄摇着尾巴,跟在老李身边。它喜欢这样的早晨,安静,冷清,只有他们两个人――不,一人一狗。阳光照在身上,虽然不暖和,但亮亮的,很好看。
走到护城河边时,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霜开始化了,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老李在常坐的长椅上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
“阿黄啊。”老李说,“今天天气好。”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的脸在阳光里,皱纹好像浅了一些,眼睛亮亮的。
“要是每天都是这样的天气就好了。”老李又说,“不冷不热,正好。”
阿黄不懂天气,但它知道老李喜欢这样的天气。老李喜欢,它就喜欢。
他们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霜全化了。老李站起身,说:“回家吧,该吃药了。”
阿黄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半路,老李忽然停下,看着路边的一棵树。
那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里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老李肩上。
老李捡起一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递给阿黄。
“给你玩。”他说。
阿黄接过叶子,叼在嘴里。叶子很轻,有点脆,一咬就碎。但它没咬,只是叼着,跟在老李身后。
回到家,老李吃药,阿黄吃饭。吃完饭,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嘴里还叼着那片银杏叶。
“还叼着呢?”老李笑了,“喜欢就留着吧。”
阿黄把叶子放在地上,用爪子拨了拨。叶子转了几个圈,停住了。
老李看着它玩,看着看着,眼睛又空了。他盯着虚空,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时间。
阿黄不玩叶子了,它站起来,走到老李身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老李回过神,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他说,“我要是……要是哪天走了,你就去对门王奶奶家。她喜欢狗,会好好对你的。”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用脑袋蹭老李的手,蹭啊蹭,直到老李笑了。
“傻狗。”老李说,“就知道蹭。”
但他笑的时候,眼睛是湿的。
阿黄不知道老李为什么眼睛湿,但它舔了舔老李的手,想让他开心一点。
老李把它抱起来――很费力,但他还是抱起来了,放在腿上。阿黄很重,老李的腿有点抖,但他没放开。
“阿黄啊。”老李抱着它,下巴搁在它头上,“你要好好的。不管我在不在,都要好好的。”
阿黄呜咽了一声。
它不知道“好好的”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它要和老李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直到……直到什么时候呢?
它不知道。
它只是一条狗,一条七岁的土狗。它的世界里,只有老李,只有这个家,只有护城河边的柳树和长椅,只有热粥和咸菜,只有藤椅和落叶。
它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死亡。
它只知道,老李在,它就安心。
老李不在,它就等待。
等啊等,等到他回来。
(第0104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