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护城河边的梧桐叶子几乎掉光了。
阿黄跟着老李慢慢走着,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它已经六岁了,在狗的生命里,算是正当年。可老李的步伐却比去年慢了许多,手里的拐杖戳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声音沉沉的。
“老了,走不动了。”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喘着气,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阿黄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去追落叶,而是挨着老李的腿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他。它记得,去年这时候,老李还能一口气走到第三座桥,再折回来。现在,走到第一座桥就要歇一歇了。
“你看你,也学会偷懒了。”老李摸摸阿黄的脑袋,笑了。笑容里有皱纹,像秋风吹过的水面。
阿黄舔舔他的手。那双手,更枯了,青筋像老树的根,盘结在皮肤下。
秋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老李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弯下腰。阿黄站起来,用脑袋去蹭他的膝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老李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捂住嘴。等咳嗽平复了,他把手帕折好,塞回口袋。阿黄看见,手帕的边角,有暗红的颜色。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慌。于是更紧地贴着老李,用身体的温度去暖他发凉的手。
“走吧,回家。”老李撑着拐杖站起来,“再不走,天要黑了。”
阿黄跟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着他的影子。夕阳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落叶的路上,歪歪扭扭地延伸着,像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回到家,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烧水泡茶,而是直接进了里屋,躺在了床上。阿黄跟进去,趴在床边的垫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黄啊,”老李侧过身,看着它,“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摇摇尾巴。
老李伸出手,摸摸它的耳朵:“你呀,傻狗。我要是不在了,谁给你热粥?谁带你散步?谁给你挠痒痒?”
阿黄把头凑过去,蹭他的手。那手上有药味,苦的,还有烟草味,淡了。它记得以前老李抽烟时,那味道很浓,现在淡了,淡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不过你放心,”老李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自语,“我都安排好了。隔壁王婶答应,每天给你送饭。楼下小陈说,愿意收养你。你要是愿意,就跟他去,他家有小孩,热闹……”
阿黄听见“收养”两个字,耳朵竖了起来。它记得很久以前,也有人要收养它,那时它还小,在垃圾桶旁发抖。是老李把它抱回了家,用粗糙的手给它洗澡,用热粥喂它。从那以后,它就是老李的狗,老李就是它的家。
它不要别人收养。它只要老李。
于是它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在说:不。
老李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傻狗。”
那晚,老李睡得很早,却睡不安稳。咳嗽声时断时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黄趴在床边,每一次咳嗽,它的耳朵就动一下,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圆圆的。
半夜,老李起来了,摸索着开灯,去厨房倒水。阿黄跟着他,看着他颤抖的手端起水杯,水洒出来一些,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也渴了?”老李看见它,倒了一碗水放在地上。
阿黄没有喝,只是看着他。灯光下,老李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喝完水,老李没有回床上,而是坐在了藤椅里。那是他常坐的椅子,椅背的藤条已经磨得发亮。他拿起茶几上的相框,轻轻擦拭。
阿黄知道那张照片。照片里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甜。老李常对着照片说话,声音很轻,阿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有温柔,有悲伤。
今晚,老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他才长长地叹口气,把相框放回原处。
“阿黄,来。”他招手。
阿黄走过去,趴在他脚边。老李的手落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从头顶到尾尖。
“你说,她在那边,会不会孤单?”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阿黄,又像是在问自己。
阿黄不懂什么是“那边”,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悲伤。于是它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你也在想她,对不对?”老李笑了,笑容很苦,“她最喜欢狗了。以前我们养过一条,叫小黑,也是土狗,跟你一样聪明。后来……后来没了,她哭了好几天。”
阿黄安静地听着。它不知道小黑是谁,但老李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像是想起了很好的事情。
“她走的那天,也是秋天。”老李望向窗外,夜色沉沉,“也是这样的晚上,风很大,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她握着我的手,说,老李啊,你要好好的。我说,好。她又说,以后要是孤单,就养条狗吧,狗通人性,能陪你说话。我说,好。”
老李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用鼻子去蹭他的脸。它感觉到湿湿的,热热的,那是眼泪。
“你看,我听她的话,养了你。”老李抱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里,“你多好啊,不吵不闹,我说什么你都听着。我咳嗽,你守着。我难过,你陪着。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阿黄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和他滚烫的眼泪。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一片梧桐叶子被风卷起,贴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又被吹走了。
夜深了。老李终于平静下来,靠在藤椅里睡着了。阿黄没有离开,就趴在他脚边,听着他时而平缓、时而急促的呼吸声。
它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离别。但它知道,老李在难过,在害怕。而它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直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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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李起得很晚。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黄早就醒了,但没有动,等着老李。直到听见床上有动静,它才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到床边。
老李坐起来,咳嗽了一阵,才慢慢下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扶着墙走到厨房,打开炉子,烧水。
“今天给你煮肉粥。”老李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肉,放在案板上。他的手在抖,切肉的时候,刀歪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阿黄叫了一声,很轻,像是提醒。
“没事,没事。”老李放下刀,喘了口气,才继续切。肉切得很慢,很厚,但他切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