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住进医院那天,是冬至。
清晨,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阿黄像往常一样趴在老李床边,耳朵却警觉地竖着――老李的呼吸声不对劲,时急时缓,中间夹杂着细碎的、像是破风箱拉扯的声音。
它站起来,用湿凉的鼻子去碰老李垂在床边的手。那手冰凉,指尖泛着青紫色。
“老李……”它用头去拱那只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醒来,摸摸它的头说“阿黄别闹”。他只是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张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阿黄急了,跳上床,用爪子轻轻拍老李的脸。还是没有反应。它开始叫,先是低低的呜咽,然后变成急促的吠叫。叫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隔壁传来王婶的拍墙声:“老李!老李你怎么了?!”
阿黄跳下床,冲到门口,用爪子扒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一边扒一边叫,叫声里透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门终于开了,王婶披着棉袄冲进来,身后跟着她儿子小陈。两人看见床上的老李,都倒吸一口冷气。
“快!打120!”王婶的声音在抖。
小陈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号码。阿黄围在床边打转,尾巴紧紧夹着,眼睛死死盯着老李。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在楼道里引起一阵骚动。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冲进来,动作麻利地把老李搬上去。氧气面罩扣上,输液针扎进手背,老李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快速运走。
阿黄想跟上去,被王婶一把抱住:“阿黄乖,你不能去,医院不让狗进。”
它挣扎,冲着关闭的电梯门狂吠,爪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电梯数字往下跳,最后停在一楼。它挣脱王婶的怀抱,冲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
一楼大堂,救护车的尾灯还在闪烁。阿黄冲出去时,车门刚好关上,引擎轰鸣,车子驶离。它在后面追,四条腿拼命跑,喉咙里发出近乎哀嚎的叫声。
“老李――老李――”
它不懂救护车是什么,只知道那辆车带走了老李。它要追,要把他追回来。
可车子越来越远,转过街角,消失了。阿黄还在跑,跑到路口,茫然地转圈,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气味。然后它沿着那条路继续跑,不知道方向,只知道要追。
跑过三个路口,它终于停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彻底失去了方向。车流,人流,自行车铃铛声,早点摊的吆喝声――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而嘈杂,而它失去了那个牵着它的人。
阿黄在原地站了很久,耳朵耷拉着,尾巴垂着。然后它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每一步都很重。它记得这条路,老李常带它走。春天时,路边的梧桐树会发芽,老李会说“阿黄你看,又一年了”。夏天时,树荫浓密,老李会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歇脚,给它喝水。秋天时,落叶铺了满地,它喜欢在上面打滚,老李就笑着看它。
现在,梧桐树光秃秃的,石凳上积了灰,落叶被扫到路边,堆成一堆。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家时,门虚掩着。王婶和小陈还在,正在收拾老李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毛巾,水杯。看见阿黄回来,王婶松了口气:“你这傻狗,跑哪儿去了?快进来。”
阿黄没有理她,径直走到老李的床边,嗅了嗅。床单上还有老李的味道,药味混着烟草味,还有那种独属于老人的、淡淡的气息。它跳上床,趴在那味道最浓的地方,把鼻子埋进枕头。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阿黄,下来。”小陈走过来,想抱它。
阿黄低吼了一声,露出牙齿。那是一种警告:别碰我,别碰老李的东西。
小陈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妈,它凶我。”
“让它待着吧。”王婶叹气,“老李这一去,还不知道回不回得来。阿黄心里明白。”
阿黄不明白。它只知道老李的味道在这里,床在这里,藤椅在这里,这个家在这里。老李会回来的,就像每次出门买菜、遛弯、去医院拿药那样,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
它趴着,耳朵贴着床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很快,很乱。
王婶和小陈收拾好东西走了,门轻轻带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阿黄以前独处时的安静不一样――以前它知道老李会回来,所以安静是温暖的等待;现在它不知道,所以安静是冰冷的空洞。
阿黄抬起头,环顾这个它生活了六年的地方。一切都没变,搪瓷缸还在桌上,里面还有半杯凉掉的水;藤椅还在窗边,扶手上搭着老李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可一切都变了。因为老李不在。
它在床上趴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照在它身上,暖洋洋的。它跳下床,走到门口,坐下。这是它等老李回家的姿势――面朝门,耳朵竖着,尾巴盘在身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它立刻站起来,尾巴开始摇。但脚步声上去了,是楼上的邻居。又一阵脚步声,它又站起来,这次是送快递的。
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
中午,门开了。是王婶,端着一碗饭进来:“阿黄,吃饭了。”
饭是肉拌饭,还冒着热气。但阿黄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动。它不饿,或者说,饿的感觉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淹没了――那种感觉叫等待,等待一个人回家。
“吃啊,你这傻狗。”王婶把碗推近些,“老李不在,你就得自己吃饭。不然他回来,看你饿瘦了,该心疼了。”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懂了“回来”两个字。老李会回来,王婶也这么说。
于是它低头,慢慢吃了起来。饭很香,肉很多,但它吃得很慢,吃几口就抬头看看门,好像老李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
王婶坐在藤椅里,看着它吃,眼圈红了:“老李这一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伤了腰,提前退了休。老伴走得早,又没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还好有你陪着。”
阿黄不懂这些话,但它听见“老李”两个字,就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你呀,要好好的。”王婶抹抹眼睛,“老李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昨儿还跟我说,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让我照顾你。我说你放心,阿黄乖,我当自家狗养着。”
阿黄吃完了饭,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到王婶脚边,趴下。它喜欢王婶,因为王婶常给它好吃的,也因为王婶是老李的朋友。老李的朋友,就是它的朋友。
“真乖。”王婶摸摸它的头,“下午我再去医院看看老李。你好好看家,别乱跑,啊?”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王婶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阿黄一个。它回到门口的位置,坐下,继续等。
下午的光线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客厅中央,又从客厅中央移到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走,走得真慢。
阿黄开始做梦,睁着眼睛做梦。它梦见老李回来了,推开门,手里拎着菜,笑着说:“阿黄,我回来了。”它扑上去,尾巴摇得像风车。老李放下菜,蹲下来摸它的头,说:“想我了吧?今天给你买了排骨。”
梦太真了,它甚至闻到了排骨的香味。然后它醒了,发现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夕阳的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傍晚,王婶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眼睛红肿着。阿黄立刻迎上去,在她脚边转圈,用鼻子去嗅她手里的袋子――没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王婶蹲下来,抱住它的脖子,“老李他……他不太好。”
阿黄不懂“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但它从王婶的声音里听出了悲伤。它舔舔她的手,咸咸的,是眼泪的味道。
“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很严重了。”王婶的声音哽咽,“要住很久的院,可能……可能回不来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阿黄听见了。它停止摇尾巴,眼睛盯着王婶,像是在问:什么叫回不来了?
王婶没再说下去,只是抱着它,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它感觉到王婶在哭,那种悲伤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它。
那天晚上,王婶没有走,在老李的床上睡下了。阿黄趴在床边的垫子上,像以前守着老李那样守着她。半夜,王婶说梦话,喊老李的名字。阿黄站起来,凑过去看,发现她在哭,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浸湿了枕头。
它用鼻子碰碰她的手,她醒过来,看见它,又哭了。
“阿黄,你也在想他,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