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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1章冬夜

阿黄叫了一声,很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李没有回来。王婶每天去医院,回来时总是红着眼睛。阿黄每天守在门口,从日出到日落。

它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比如把老李的拖鞋叼到门口,摆得整整齐齐,好像老李随时会穿。比如每天早晚,准时对着空荡荡的藤椅叫两声,那是以前叫老李吃饭的方式。比如夜里,它会跳上老李的床,趴在他常睡的那一侧,把鼻子埋进枕头,深深吸气,好像那样就能把老李吸回来。

第七天,小陈来了,带来一个编织篮。“妈,我们把阿黄接回家吧。老李这情况,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院,阿黄一个人在这儿,怪可怜的。”

王婶犹豫:“可老李说,阿黄认生……”

“慢慢就熟了。”小陈蹲下来,想摸阿黄的头。

阿黄躲开了,退到墙角,警惕地看着他。

“你看,它不跟我。”小陈无奈。

“它认老李,别人都不认。”王婶叹气,“算了,让它在这儿吧。我每天来喂它,陪它说说话。等老李……等老李好了再说。”

小陈没再坚持,走了。阿黄从墙角走出来,回到门口的位置,坐下。它听懂了“老李好了”,尾巴轻轻摇了摇。老李会好的,会回来的。

又过了几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细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阿黄趴在窗边看雪,想起去年下雪时,老李带它去护城河,看雪花落在结了冰的河面上,说“阿黄你看,多干净”。然后他们堆了个小小的雪人,老李用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它围着雪人转圈,摇尾巴。

现在,雪还在下,老李不在。

阿黄站起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扒门。它想出去,想去护城河,想看看雪,想等老李。

王婶开门时,它冲了出去,没有像往常那样等拴绳。它沿着熟悉的路跑,跑得很快,雪花打在脸上,凉凉的。跑到护城河边,它停下,喘着气。

河面已经结了冰,薄薄的一层,下面能看见流动的水。雪花落在冰面上,很快就化了。岸边那棵老柳树,枝条光秃秃的,挂着雪,像老人的白发。

阿黄在河边走来走去,嗅着雪的味道,嗅着冰的味道,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老李的味道。它记得老李常坐的那个长椅,现在盖满了雪。它走过去,用鼻子把雪拱开,露出底下暗绿色的木板。然后它趴上去,像以前老李坐着时,它趴在他脚边那样。

雪越下越大,落在它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它不冷,毛很厚。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这白茫茫的雪地。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是王婶,撑着伞,气喘吁吁的。“阿黄!你这傻狗,跑这儿来干嘛?快回家,要冻坏了!”

阿黄抬起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它不想回家,那个没有老李的家,不叫家。

王婶蹲下来,摸摸它湿漉漉的头:“我知道你想老李。我也想。可你得回家啊,老李要是知道你在外面冻着,该心疼了。”

阿黄不动。

王婶叹口气,在它身边坐下,也不管雪弄湿了裤子。她撑着伞,把阿黄也罩进去。“那咱们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一人一狗,坐在雪中的长椅上。伞不大,雪从侧面飘进来,落在阿黄身上。它抖了抖毛,雪花飞溅。

“老李今天好点了。”王婶忽然说,“能喝点粥了。医生说,如果情况稳定,下周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它转头看着王婶,眼睛里有了光。

“你想去看他,对不对?”王婶看懂它的眼神,“可医院不让狗进啊。这样,明天我去医院,把你的照片给他看,告诉他你很好,让他放心,好不好?”

阿黄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在说:好。

“那咱们回家?我给你煮肉粥,热乎乎的,跟老李煮的一样。”

阿黄这次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跟着王婶往回走。步子轻快了些,尾巴也抬起来了。

老李好点了,能喝粥了,下周可能转到普通病房。这些词它不懂,但它懂“好点了”,懂“下周”。那就是说,老李会回来的,很快。

回到家,王婶果然煮了肉粥。很香,和阿黄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它吃得干干净净,连碗都舔了三遍。

“这才对嘛。”王婶笑了,“要好好吃饭,等老李回来,看见你胖了,该高兴了。”

那天晚上,阿黄睡得很踏实。它梦见老李回来了,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菜,在门口喊:“阿黄,我回来了!”它扑上去,老李蹲下来抱它,说:“想我了吧?走,咱们煮粥去。”

梦太美了,它不愿意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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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阿黄有了新的盼头。每天王婶从医院回来,它都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是在问:老李今天怎么样?

王婶也会跟它“汇报”:“老李今天能坐起来了。”“老李今天吃了半碗饭。”“老李今天问起你了,问我阿黄好不好。”

每听到一句,阿黄的尾巴就摇得更欢些。它开始相信,老李真的会回来,就在不久的将来。

于是它更加认真地看家。每天早上,它把老李的拖鞋叼到门口摆好。每天傍晚,它对着藤椅叫两声,然后趴在那里,等一个永远不会从厨房走出来的身影。夜里,它睡在老李的床上,枕头上有老李的味道,那味道一天天淡去,它就一天天把鼻子埋得更深些,好像那样就能留住。

它还开始收集东西。一片特别红的枫叶,从楼下捡的,叼回来放在老李的拖鞋旁。一块光滑的石头,老李以前常拿着把玩,它从沙发底下找出来,放在枕头边。还有老李常戴的那顶旧帽子,掉在地上,它叼起来,放在藤椅上。

这些东西围着老李的座位,像一个小小的祭坛。阿黄每天整理它们,把叶子摆正,把石头擦亮,把帽子抚平。然后它趴在这些东西中间,闭上眼睛,想象老李就在身边,用粗糙的手摸它的头,说:“阿黄,你真乖。”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护城河彻底冻住了,孩子们在冰面上滑冰,笑声传得很远。阿黄有时会去河边,坐在那个长椅上,看着冰面上的孩子。它想起老李说过,等河面冻实了,要带它去溜冰。“你肯定不敢,到时候我抱着你。”老李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现在河面冻实了,老李不在。

但阿黄不灰心。它相信老李会回来的,就在河面解冻之前,在春天来临之前。

冬至过去了,小寒过去了,大寒也过去了。春节快到了,楼道里开始有人贴春联,挂灯笼。王婶也买了几张红纸,剪了窗花,贴在老李家的窗户上。

“喜庆喜庆,去去晦气。”王婶一边贴一边说,“等老李回来,看见家里红红火火的,高兴。”

阿黄围着王婶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喜欢这些红色的纸,亮晶晶的,像老李眼睛里的光。

除夕那天,王婶端来一大碗饺子,放在阿黄面前。“过年了,阿黄也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

阿黄闻了闻,真的很香。但它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看了看门口――老李的拖鞋还摆在那里,空空的。

“吃吧,老李在医院也吃饺子呢。”王婶拍拍它的头,“小陈今天去医院看他了,说他精神不错,还问家里窗户贴没贴窗花。”

阿黄这才低头吃了起来。饺子很烫,它吃得呼哧呼哧的,但很香,很满足。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阿黄吓得一哆嗦,钻到桌子底下。以前过年放鞭炮,老李都会捂住它的耳朵,说“不怕不怕,这是过年呢”。现在没有人捂它的耳朵,它只能自己忍着,在桌子底下发抖。

王婶把它抱出来,搂在怀里:“不怕不怕,阿黄不怕。过年呢,放鞭炮,喜庆。”

阿黄缩在她怀里,渐渐不抖了。它想起老李的怀抱,也是这么暖,这么安全。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疏。王婶走了,临走前说:“阿黄,新年快乐。明年,老李就回来了,咱们一起过年。”

阿黄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下楼,然后回到屋里,趴在那堆老李的东西中间。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

它闭上眼睛,梦见春天。梦见护城河的冰化了,柳树发芽了,老李牵着它在河边散步,说:“阿黄你看,又是一年了。”

又是一年了。老李,你快点回来吧。

我在等你呢。

一直等。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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