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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6章秋风里的咳嗽声

秋天来得又急又猛。

上一场雨才停,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就黄了大半。风一吹,金黄的叶片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咔嚓的,脆得像老李抽屉里那些泛黄的病历纸。

阿黄趴在藤椅旁,耳朵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屋的门。老李进去已经半个多钟头了,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每一声都让阿黄的后背绷紧。

它记得很清楚,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那会儿天还热,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遛弯,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扶着柳树咳了一阵。阿黄围着他转圈,用脑袋蹭他的腿,老李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呛了风。

可后来咳嗽声越来越密。夜里,阿黄睡在堂屋门口,能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咳,一声接一声,有时候能咳到后半夜。天亮了,老李从屋里出来,眼睛底下泛着青,但还像往常一样,先摸摸它的头,说阿黄啊,今儿天气不错。

阿黄不懂什么是“病”,它只知道,老李的声音变了,没那么亮了,走路慢了,以前遛弯能走完整个护城河,现在走到石桥就得坐下歇歇。它也不懂什么是“药”,只知道每天早中晚,老李都会从那个白色的小瓶子里倒出几粒圆圆的东西,和水吞下去,然后皱皱眉,像是很苦。

但它懂“疼”。小时候在街上流浪,被人踢过肚子,疼得它缩在墙角发抖。它想,老李咳嗽的时候,一定也很疼。所以每次老李咳嗽,它都会凑过去,用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手背,一下一下的。老李就会摸摸它的头,咳嗽声会轻一点,像是真的有用似的。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露出里面同样发白的汗衫。他走路有些晃,在藤椅上坐下时,整个人陷进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阿黄立刻站起来,把前爪搭在他膝上,仰头看他。老李的脸色不好,是一种灰黄的颜色,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但他看见阿黄,还是笑了,露出那口被烟熏黄的牙。

“等急了吧?”他摸摸阿黄的头,手指有点抖,“走,咱俩出去转转。”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起来,但没像以前那样兴奋地转圈,只是轻轻晃着。它退后一步,看着老李慢慢站起来,拄着那根自制的拐杖――其实是一根打磨光滑的枣木棍,用得久了,手握的地方油亮亮的。

院门推开,秋风卷着落叶涌进来。老李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阿黄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几乎是在挪。它不时抬头看看老李,确认他走得稳。

巷子里很安静。这个点,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只剩下些老人,三三两两地坐在门口晒太阳。老李一路走,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

“老李,遛狗啊?”

“哎,遛遛。”

“这天儿说冷就冷,多穿点。”

“穿得厚着呢。”

说话间,又咳起来。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身体在抖,它紧紧贴着他的腿,像是要给他一点支撑。对面杂货店的王奶奶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把芹菜:“老李,咳得这么厉害,去医院瞧瞧没?”

“瞧了瞧了,”老李摆摆手,等咳劲儿过去,才接着说,“老毛病,气管炎,开了药了。”

“可得当心,这天一变,老毛病最容易犯。”王奶奶絮絮叨叨的,“你家阿黄真懂事,瞧这寸步不离的样儿。”

老李低头看看阿黄,眼神软下来:“是啊,全靠它陪着。”

走到护城河边,老李实在走不动了,在惯常坐的那张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阿黄用鼻子拱了拱,然后卧在他脚边,用身体给他焐着。

秋天的护城河是另一种美。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墨绿的水草,慢悠悠地晃。柳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对岸有孩子在放风筝,红鲤鱼形状的,在灰蓝的天上一摆一摆的。

老李望着河面,很久没说话。阿黄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安静地陪着。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手在轻轻颤抖,不是因为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阿黄抬起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他。它听不懂这句话,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老李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秋风里很快散开,留下熟悉的烟草味。阿黄不喜欢烟味,但它喜欢老李身上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点点铁锈和皂角的混合气息,那是“家”的味道。

“我年轻那会儿,在厂里开机床。”老李抽着烟,目光飘得很远,“一天站八个钟头,手上磨得全是茧子,可不觉着累。下班了,跟工友喝两盅,吹吹牛,觉得日子有奔头。后来...后来你姥姥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趟。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上班,退休,等死。”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火星在风里明灭。

“直到捡着你。”他低头看阿黄,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那天下着雨,你缩在垃圾桶旁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看见我,还冲我摇尾巴。我就想,这小东西,命真硬。带回家,给你喂了点粥,你吃得那个香啊,把碗都舔得锃亮。从那天起,这屋子,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屋子了。”

阿黄记得那个雨天。记得冰冷的雨水,记得垃圾桶的馊味,记得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把它抱起来,裹在还带着体温的外套里。记得那碗热粥,烫得它舌头疼,但舍不得停。记得老李说:“以后你就叫阿黄,这儿就是你家。”

它用脑袋蹭老李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应答。

老李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弯下腰,脸都涨红了。阿黄急得站起来,围着他打转,用鼻子去拱他的手。好一会儿,咳声才平息,老李喘着气,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擦了擦嘴,又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阿黄看见,手帕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红色的线已经褪成了粉。

“回吧。”老李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回家的路,走得比来时更慢。阿黄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确保老李跟得上。路过菜市场,老李停下来,在一个摊子前买了两个苹果。卖菜的大婶认得他,一边称重一边说:“老李,你这脸色可不好,得补补。我这有老母鸡,炖汤最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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