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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最后的秋天

阿黄记得那个秋天来得特别早。

才刚过立秋,护城河边的槐树就提前飘起了黄叶。老李晨练的时间越来越晚,咳嗽声从清晨五点持续到六点半,有时候阿黄已经把早饭的碗舔了三遍,老李还坐在藤椅上喘气。

“没事,老毛病。”老李总这么说,用粗糙的手掌摸摸阿黄的脑袋。

可阿黄知道不是“没事”。老李手掌的温度比以前低,走路时会扶着墙,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在黑暗中急促地呼吸。每到这时,阿黄就会跳上床,用自己温热的身子贴着老李的腿,直到那阵咳嗽过去,老李重新躺下,轻轻说一句:“还是你暖和。”

这天下午,阳光特别好。

老李搬着藤椅到院子里,阿黄跟在他脚边,看着他一步步挪动――三步一停,五步一喘。藤椅终于摆在了那棵老槐树下,老李慢慢坐进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医生说少抽。”他对阿黄说,像是解释。

阿黄用鼻子蹭蹭老李的布鞋,然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邻居家炖肉的香味,还有远处菜市场的喧闹。老李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青筋像老树的根。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抬起头,耳朵竖着。

“你看这槐树,我跟你阿姨结婚那年栽的。”老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自语,“四十二年了。那时候这院子才刚盖好,砖都是我们自己从窑厂拉的。”

风吹过,几片叶子旋转着落下。一片金黄的叶子飘到老李膝盖上,他没动,只是看着。

阿黄站起来,小心地把那片叶子叼走,放在藤椅旁边的地上。老李看着它的动作,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微笑,很浅,但阿黄看见了。

“你阿姨就爱捡叶子。”老李继续说,眼睛望着树梢,目光飘得很远,“秋天的叶子,红的、黄的,她说要夹在书里。我那会儿还笑话她,说捡这些破烂做什么。后来她走了,我翻她的书,每一本里都有叶子。”

老李的声音顿了顿,咳嗽了几声,这次不算厉害。阿黄等他咳完,把脑袋搁到他膝盖上。

“有一片是我俩第一次去香山看红叶时捡的,枫叶,都脆了,一碰就碎。”老李的手抚摸着阿黄的头顶,动作很慢,“她在那片叶子上写了字,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老李和秀兰,1978年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老李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眼角有很深很深的皱纹,像被岁月用刻刀一道一道凿出来的。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咸的,它尝到了泪水的味道。

“她要是见着你,肯定喜欢。”老李说,“她一直想养条狗,我说住楼房不方便。后来搬来这平房,她又病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风里。老李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胸口的起伏很微弱。阿黄不敢动,就这么趴着,耳朵听着老李的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时而被短暂的咳嗽打断。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又睁开眼睛。

“阿黄,去把笤帚拿来。”

阿黄立刻站起来,跑到屋檐下,那里靠着老李用了十几年的竹笤帚。它用嘴小心地叼着笤帚柄,拖到藤椅边。老李伸手接过来,撑着笤帚站起来,动作缓慢得像树懒。

“扫扫叶子,不然你阿姨该说我了。”老李笑着说,可阿黄听出那笑声里的吃力。

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老李扫得很慢,扫几下就要停一停,撑着笤帚喘气。阿黄在旁边跟着,老李扫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不时用鼻子拱开卡在砖缝里的叶片。

秋天的院子很美,老李说过。可阿黄觉得,这个秋天不一样。空气里有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它不喜欢――像是雨前泥土的气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阿黄使劲嗅了嗅,那味道来自老李身上,混在烟草和铁锈味里,隐隐约约,却挥之不去。

扫到一半,老李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不同以往,声音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笤帚倒了,老李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阿黄急得围着老李转圈,用鼻子顶他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遍舔老李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咳嗽终于停了,老李慢慢直起身,脸色苍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然后仔细折好,放回口袋。阿黄看见手帕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很淡,但它在。

“没事。”老李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重新拿起笤帚,继续扫地,但动作更慢了。阿黄紧紧贴着他的腿,每一步都跟着,生怕他会倒下。

叶子堆成了一个小堆,在院子角落。老李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忽然说:“阿黄,咱们不烧了,就堆这儿吧。你阿姨喜欢叶子堆,说像小山。”

阿黄当然听不懂所有的话,但它听懂了“阿姨”两个字。每次老李说起这两个字,声音都会变得不一样――柔软,怀念,带着它无法理解的疼痛。阿黄蹭蹭老李的腿,表示它知道了。

扫完地,老李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叶子,看了很久。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上。阿黄的影子挨着他的,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在秋日的余晖里安静地待着。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如果我...”

话没说完,又一阵咳嗽打断了他。这次咳得时间更长,老李不得不扶着墙。阿黄焦急地叫着,用脑袋顶他,想让他坐下,可是老李摆摆手,努力地呼吸着。

等这阵咳过去,老李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弯腰,很慢很慢地,摸了摸阿黄的头。

“走,该做晚饭了。”

晚饭是小米粥,熬得很稠。老李盛了一碗,照例把最上面那层米油舀到阿黄的碗里,再加一小块中午剩的馒头。阿黄吃得很快,但不时抬头看看老李――老李吃得很慢,勺子好几次举到嘴边又放下,像是没力气。

“你吃。”老李对阿黄说,像是知道它在看自己,“我歇会儿再吃。”

可阿黄吃完自己的那份,老李的粥才下去小半碗。阿黄把空碗舔干净,然后趴在老李脚边,下巴搁在他布鞋上。老李终于又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很艰难地吃着。

窗外天色暗下来,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老李吃完饭,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阿黄等了一会儿,见老李不动,便小心地站起来,用鼻子碰碰他的手。手是冰的。阿黄呜咽一声,跳上旁边的小板凳――那是老李特意给它准备的,让它能够到桌面――轻轻舔老李的脸。

老李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阿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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