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护城河边的长椅上已经坐了好几个老人。阿黄认识他们――遛鸟的张爷爷,打太极的赵奶奶,还有总爱带半块馒头喂麻雀的刘爷爷。老李坐在最边上的位置,手杖靠在腿边,阿黄趴在他脚前。
“老李,最近气色不好啊。”张爷爷拎着鸟笼子凑过来,笼里的画眉上蹿下跳。
老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咳嗽两声,用手帕捂住嘴。阿黄立刻抬起头,耳朵竖着。
“去医院看了没?”赵奶奶打完一套拳,也走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你这咳嗽有小半年了吧?”
“看了,老毛病,肺气肿。”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开了药,吃着呢。”
阿黄听不懂“肺气肿”,但它听懂了“药”。家里那个白色的药盒,老李每天早上都要打开,倒出几粒花花绿绿的小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阿黄记得那盒子的味道――塑料味混着苦味,它不喜欢。
“那你可得注意。”刘爷爷掰了块馒头扔给麻雀,几只灰扑扑的小鸟跳过来啄食,“我有个亲戚,也是这病,后来...”
话没说完,被赵奶奶瞪了一眼。刘爷爷赶紧闭嘴,转而说:“阿黄最近又胖了啊。”
老李低头看看脚边的狗,枯瘦的手伸下去,摸摸阿黄的头。阿黄的尾巴轻轻拍打地面,眼睛却还盯着老李,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勉强的笑。
雾气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人们聊着天,话题从天气转到菜价,从孙子的成绩转到社区的文艺汇演。老李很少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阿黄趴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声音,眼睛却一直看着老李的侧脸。
它看见老李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看见他的目光飘向远处的河面,看见他好几次想说话,却又被咳嗽打断。
“我去那边走走。”老李终于站起来,拄着手杖。
阿黄立刻跳起来,紧紧跟上。其他老人还在聊天,声音被抛在身后。老李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走。阿黄配合着他的速度,始终走在他腿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
护城河的水静静流淌,泛着秋日特有的青灰色。几片柳叶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远了。老李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扶着树干,看着河水。
“阿黄,你看这水。”他说,声音很轻,“一年四季,流个不停。咱们这些人啊,就像这水上的叶子,漂着漂着,就漂远了。”
阿黄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它听出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它从未听过的情绪,沉重,遥远,像深秋夜晚的风,凉到骨头里。它用鼻子蹭蹭老李的裤腿,想把这股凉意赶走。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些。
“还是你好。”他说,“听不懂,就不会难过。”
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有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有骑车的人按着铃铛,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哼着歌。老李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阿黄也看着,但它只看和老李有关的部分――有人靠近,它就竖起耳朵;有车过来,它就挪到老李外侧;有小孩指着它说“狗狗”,它就摇摇尾巴,但身体始终贴着老李的腿。
太阳升高了,温度上来,老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然后说:“回家吧。”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老李的脚步越来越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阿黄焦急地在他脚边转圈,呜咽着,却无能为力。它只能陪着他,一步,又一步,像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只是这次,老李走得格外艰难。
快到家门口时,老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他不得不扶着墙,整个人弯成虾米。阿黄急得直叫,用脑袋顶他,舔他的手,可老李的咳嗽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邻居王阿姨听见声音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老李!老李你没事吧?”她赶紧过来扶住老李的胳膊。
老李摆摆手,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王阿姨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阿黄在旁边转圈,叫声里带着哭腔。
咳嗽终于停了,老李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王阿姨看见他手帕上的血丝,眼睛瞪大了。
“你这必须得去医院!”她说,“我让我家小子开车送你去!”
“不用...”老李喘着气说,“家里有药...”
“有药还咳成这样?”王阿姨不由分说,“你等着,我这就去叫!”
她跑回屋里,很快,她儿子小伟出来了,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运动服,看样子正准备去上班。
“李爷爷,我送您去医院。”小伟过来扶老李。
老李还想拒绝,但又是一阵咳嗽袭来,这次咳得他几乎站不稳。小伟赶紧架住他,对王阿姨说:“妈,您帮着看一下阿黄。”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更急了。它看见小伟扶着老李往那辆白色的车走去,立刻追上去,却被王阿姨抱住了。
“阿黄乖,爷爷去看病,一会儿就回来。”王阿姨摸着它的头说。
可阿黄不信。它看见老李被扶进车里,车门关上,车窗里老李苍白的脸一闪而过。车发动了,开走了,消失在巷子口。
阿黄拼命挣扎,从王阿姨怀里挣脱出来,朝着车消失的方向狂追。它跑得很快,四只爪子敲击着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风在耳边呼啸,它却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追出巷子,追到大街上,车流如织,那辆白色的车早已不见踪影。阿黄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鼻子在空中使劲嗅着,试图捕捉老李的气味,可只有汽油味、尘土味、各种陌生的味道。
它不知道医院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它在原地转了几圈,最后决定――回家等。老李总会回家的,就像以前每次出门买菜,每次去看病,最后都会回来。
阿黄转身往回跑,跑得比追出来时还要快。它要在家门口等,在老李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等。
王阿姨还在门口张望,看见阿黄跑回来,松了口气。
“你这傻狗,追什么呀。”她蹲下来摸摸阿黄,“爷爷去医院,治病,治好了就回来了。”
阿黄不理她,径直跑到院门口,趴下,眼睛盯着巷子口。耳朵竖着,听着每一辆车的声音,分辨着是不是那辆白色的车。
王阿姨叹口气,进屋拿了碗水出来,放在阿黄旁边。
“喝点水,你跑了这么远。”
阿黄没动,眼睛还是盯着巷子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巷子里的影子越来越短。有卖豆腐的推车经过,叮叮当当的铃声;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收旧冰箱旧彩电”;有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打闹着跑过。
阿黄一动不动。它记得老李说过,要看好家,所以他出门时,它就趴在门口等。这是它的工作,它要做好。
中午,王阿姨端了碗饭菜出来,有肉有菜,放在阿黄面前。
“吃点吧,你爷爷回来要是看见你饿着,该心疼了。”
饭菜很香,但阿黄闻了闻,没吃。它不饿,或者说,饿的感觉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盖住了――那是不安,是恐惧,是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它只喝了几口水,然后继续等。
王阿姨摇摇头,没再劝,只是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摸摸阿黄的头,说几句安慰的话。阿黄接受她的抚摸,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