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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155章病历本上的折痕

第0155章病历本上的折痕

下午三点,太阳开始西斜。阿黄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它听见了熟悉的引擎声,不是那辆白色车,而是更早以前,老李有一次咳嗽严重,也是被一辆车接走,那辆车的声音它记得。

它站起来,尾巴开始摇晃。

果然,巷子口出现了那辆灰色的车,慢慢开进来,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小伟先下来,然后扶着老李下来。老李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

“李爷爷,您慢点。”小伟说。

阿黄已经冲了上去,围着老李转圈,跳起来想舔他的脸,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老李弯下腰――动作很慢,但确实弯下来了――摸摸阿黄的头。

“等急了吧?”他的声音很疲惫,但带着笑意。

阿黄呜咽着,用全身表达它的欢喜。老李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虽然脸色还是不好,虽然走路还是要人扶,但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王阿姨也出来了,帮着小伟把老李扶进屋。阿黄紧紧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屋里还是早上的样子,藤椅在窗边,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水,药盒在电视柜上。但阿黄觉得,老李不在的这几个小时,屋子空得可怕,现在他回来了,屋子才又成了“家”。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小伟把药袋放在茶几上,嘱咐了几句:“医生说了,这药一天三次,饭后吃。下周三复查,到时候我再送您去。”

“麻烦你了小伟。”老李说。

“您别客气。”小伟摆摆手,又对王阿姨说,“妈,那我去上班了,晚上可能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小伟走了,王阿姨又待了一会儿,帮老李烧了壶水,看着他把中午的药吃了,这才离开。

屋里终于只剩下老李和阿黄。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斜斜的,把屋子分成明暗两半。老李坐在明处,阿黄趴在他脚边的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老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褐色的本子,封面上印着“病历本”三个字。他翻开,一页页看着,看得很慢。阿黄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见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老李把病历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就放在药盒旁边。他靠在藤椅里,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阿黄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不均匀,胸口起伏得有些快,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是老李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阿黄站起来,轻轻跳上茶几。它小心地绕开药盒和水杯,走到病历本旁边,用鼻子嗅了嗅。纸的味道,墨水的味道,还有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它不喜欢,但这是老李带回来的东西,它要记住这个味道。

它又嗅了嗅药盒,这次闻到了更浓的苦味。盒子上印着字,阿黄不认识字,但它认识这个盒子――每天早上,老李都会打开它,倒出那些小药片。

阿黄跳下茶几,回到老李脚边。它用脑袋蹭蹭老李的小腿,老李睁开眼睛。

“怎么了?”他问,声音温柔。

阿黄只是看着他,尾巴轻轻摇着。它想告诉老李,它害怕那个病历本,害怕那个药盒,害怕医院的味道。但它不会说,只能用眼神表达。

老李似乎懂了。他弯下腰,很慢很慢地,把阿黄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阿黄有点惊讶――老李很久没有抱它了,不是不想,是抱不动了。但今天,老李用尽了力气,把它抱了上来。

“重了。”老李笑着说,手一下下摸着阿黄的背。

阿黄躺在老李腿上,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听着老李胸腔里不平稳的心跳。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老李没躲,反而低下头,用额头抵着阿黄的额头。

“阿黄啊...”他轻声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老李的呼吸声,和阿黄偶尔的呼噜声。阳光一点点移动,从老李的肩膀移到胸口,最后落在病历本上。褐色的封面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李一直抱着阿黄,抱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西沉,屋里暗下来,他才轻轻拍拍阿黄的背。

“该做晚饭了。”

晚饭很简单,小米粥,咸菜。老李吃得很少,阿黄的碗里却照例有最稠的米油。阿黄这次吃了,它知道老李在看着,它要吃得香,老李才会高兴。

果然,看着阿黄大口吃饭,老李笑了。虽然笑的时候又咳嗽了几声,但确实是笑了。

收拾完碗筷,老李没有立刻休息。他拿出毛线,开始织东西。这是老李妻子的手艺,她去世后,毛线针和线团就一直放在柜子里。前几年老李眼睛还好时,偶尔会拿出来,织个围巾手套,说是活动手指。

现在他织得很慢,针常常戳错地方,织几针就要拆几针。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那些彩色的线在老李手指间穿梭,看着那团东西慢慢有了形状――是个小垫子,圆圆的。

“给你织的。”老李对阿黄说,“冬天趴着暖和。”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不知道什么是“织”,但它知道这是老李在给它做东西,就像以前做狗窝,缝小被子一样。

织到九点,老李的手开始抖,针拿不稳了。他叹口气,把织了一半的垫子收起来。

“明天再织。”

洗漱,吃药,上床。一切流程和往常一样,但阿黄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老李躺下时,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阿黄跳上床,贴着他趴下。老李的手伸过来,不是抚摸,而是紧紧抱住它,抱得很紧很紧,紧得阿黄有点疼,但它没动。

“阿黄。”黑暗中,老李的声音响起,“要是我真的...走了,王阿姨说愿意养你。她家有个小院子,你还能晒太阳...”

阿黄呜咽一声,把脑袋埋进老李怀里。它不要王阿姨,不要小院子,它只要老李,只要这个有烟草味和铁锈味的怀抱。

老李没再说下去,只是抱着阿黄,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声说:

“睡吧。”

夜很深了。阿黄听见老李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终于睡着了。它悄悄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老李的脸――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有些粗重;一只手还搭在它身上,无意识地抓着它的毛。

阿黄轻轻舔了舔那只手,然后重新趴下,闭上眼睛。

它不知道病历本上写了什么,不知道那些药是治什么的,不知道“肺气肿”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需要它,就像它需要老李一样。

屋外,秋风又起,吹得院门轻轻作响。一片叶子被风卷起,贴在窗户玻璃上,停留片刻,又被卷走了。

茶几上,褐色的病历本静静躺在那里。封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折了太多次,纸已经快要断了。

而在折痕最深的那一页,医生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患者病情进展较快,建议住院治疗。家属栏:无。患者本人拒绝住院,签字:***。”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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