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阿黄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它习惯性地抬头,想看看藤椅上的老李。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它自己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小伟昨晚留下的毯子。晨光微熹,给院子里的景物镀上一层冰冷的淡青色。
阿黄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它跳下藤椅,跑到屋门口,用爪子挠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
门锁着。里面没有声音。
它又跑到院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遛鸟的刘爷爷提着鸟笼慢慢走过。看见阿黄,刘爷爷停下来,隔着门缝说:“阿黄,别挠了,你爷爷住院了,过几天就回来。”
阿黄听不懂“住院”,但它听懂了“过几天就回来”。它停止呜咽,尾巴轻轻摇了摇,眼睛望着刘爷爷,似乎在问:几天是几天?
刘爷爷摇摇头,叹了口气,提着鸟笼走了。
阿黄回到藤椅旁,没有跳上去,而是趴在了椅子边的地上。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眼睛望着院门。
早晨的阳光慢慢爬进院子,照在阿黄身上,暖洋洋的。如果是平时,老李会在这个时间搬出藤椅,坐在这里晒太阳,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老李会轻轻摸着它的头,说:“今天天气好。”
今天天气也好,阳光灿烂,天空湛蓝。可是藤椅是空的。
上午,王阿姨来了。她端着一碗粥,粥里拌了些肉末。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阿黄,吃点东西。你不吃饭,爷爷回来要心疼的。”
阿黄闻了闻,粥的香味让它肚子咕咕叫。它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但它只是舔了几口,就又把头扭开,继续望着院门。
王阿姨又劝了几次,阿黄都不肯好好吃。最后王阿姨只好把碗放在屋檐下:“那我放这儿,你饿了就吃。”
她走到屋门口,用钥匙打开门,进去了一会儿,大概是检查窗户煤气什么的。出来时,她手里拿着老李的一件旧外套。她走到阿黄身边,把外套铺在阿黄旁边:“这个给你,上面有爷爷的味道。”
阿黄立刻把鼻子凑过去,深深地吸气。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还有一点点药味,但更多的是那种它熟悉的、安心的气息。它用爪子把外套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然后把脑袋搁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王阿姨看着它,眼圈有点红。她摸摸阿黄的头,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走了。
阿黄趴在外套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每次巷子里有脚步声,它都会立刻抬起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但那些脚步声,有的轻快,有的沉重,有的急促,有的缓慢,都不是老李的。
下午,小伟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狗粮和几个罐头。他把狗粮倒进阿黄平时吃饭的碗里,又开了一个罐头,浓郁的肉香飘出来。
“阿黄,来,吃点这个。”小伟把碗推到阿黄面前。
阿黄看了看,还是没动。它的眼睛一直盯着院门。
小伟蹲在它旁边,陪它待了一会儿。他看着阿黄固执的眼神,看着它趴在那件旧外套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很难受。他知道狗的记忆不长,但感情很深。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阿黄,老李可能要在医院住很久,甚至……可能回不来了。
他只能说:“阿黄,爷爷在医院治病呢,治好了就回来。你要好好吃饭,不然爷爷回来看到你瘦了,会难过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听懂了“爷爷回来”。它终于低下头,慢慢吃起了罐头。吃得很慢,吃几口就停下来,抬头看看院门。
小伟看着它吃完,又给它换了干净的水,然后把狗粮碗和清水碗都放在阿黄容易够到的地方。
“我晚上再来看你。”小伟说,也摸摸阿黄的头。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算是回应。
第二天,阿黄醒得更早。天还没亮,它就站在院门口,透过门缝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巷子。
它记得老李有时候会早起,天不亮就带着它去护城河边散步。那时候街上没人,只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和早起的鸟叫声。老李走得很慢,它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等他。
今天没有老李,没有散步。
阿黄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发白。它回到院子里,在槐树下转了一圈。树下堆着老李前几天扫起来的落叶,已经有些干了。阿黄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些叶子,然后叼起一片最大、最黄的,走到藤椅边,把叶子放在椅子下面。
它记得老李说过,叶子堆在这里,好看。
放好叶子,它又趴回老李的外套上。外套上的味道淡了一点,但还是很清晰。阿黄把整个脸都埋进去,深深地呼吸。
上午,王阿姨又来送饭。这次是煮熟的鸡肝拌饭。阿黄吃了一半。
下午,小伟没来,来的是刘爷爷。刘爷爷提着鸟笼,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对着阿黄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老李人好,说阿黄是条好狗,说医院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但没办法,病了就得去。
阿黄安静地听着,偶尔摇一下尾巴。刘爷爷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留下一个煮鸡蛋,剥了壳,放在阿黄碗里。
阿黄闻了闻鸡蛋,没吃。
第三天,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冬雨,不大,但很冷。雨滴从屋檐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院子里很快湿了一片。
阿黄没有躲雨。它依旧趴在老李的外套上,外套很快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阿黄不在乎,它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院门。
雨水顺着它的毛往下滴,它偶尔抖一下身子,甩掉一些水珠,但姿势不变。
王阿姨打着伞过来,看见阿黄淋在雨里,心疼得直跺脚:“哎哟你这傻狗,下雨了也不知道躲躲!快进来,进屋来!”
她打开屋门,想招呼阿黄进去。阿黄看看敞开的屋门,又看看院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屋里没有老李,进去有什么用?
王阿姨没办法,只好从屋里拿出一把旧伞,撑开,插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勉强给阿黄挡一挡雨。她又拿了一块塑料布,盖在阿黄身上。
“你这倔狗,跟你爷爷一个脾气!”王阿姨抹了抹眼角,把饭放在伞下,匆匆走了。
阿黄在雨里等了一天。雨水打湿了它的毛,冷到了骨头里。但它觉得,这冷,比不上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第四天,雨停了,但气温更低了。地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霜,踩上去嘎吱响。
阿黄的鼻子干干的,眼睛也有些发红。它吃得越来越少,王阿姨送来的饭,它只吃几口。水喝得也不多。
它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老李的外套上,眼睛望着院门。偶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一圈,到槐树下叼一片落叶,放到藤椅下面。椅子下面的叶子已经堆了一小堆,黄的,褐的,干枯蜷曲。
下午,巷子里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不是停在这附近,是从远处开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阿黄却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冲到院门口,疯狂地用爪子挠门,喉咙里发出尖利急促的叫声。它记得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带走了老李!
它叫了很久,直到救护车的声音彻底消失,它还在叫,声音从尖利变成嘶哑,最后变成低低的、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