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惊讶:“您还在这儿住过?”
“嗯,从结婚到退休,一直住这儿。”老李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悠远,“秀芬喜欢这房子,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她就在树下支个小桌,做针线,我坐旁边看报纸。有时候风吹过,槐花落一身,她就笑,说‘你看,花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阿黄蹲在他脚边,仰头听着。
“后来她病了,也是在这屋里走的。”老李停顿了很久,久到张婶以为他说完了,他才又开口,“那天也是冬天,比现在还冷。她拉着我的手,说‘老李,对不起,先走一步了’。我说‘瞎说什么,你会好起来的’,她就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巷子深处有野猫叫了一声,凄厉的,然后归于寂静。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又住了两年。”老李继续说,“每天下班回家,屋里空荡荡的,静得吓人。我就对着她的照片说话,说今天单位什么事,说菜市场白菜涨价了。后来儿子接我去他那儿住,我不肯,说这儿有秀芬的味道,走了,她就找不着家了。”
他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很久,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张婶连忙拍他的背,阿黄焦急地绕圈。咳完了,老李接过张婶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手抖得洒出来一半。
“再后来,儿子出国了,让我一起去。我说不去,外国没有槐花,秀芬不认得路。”老李笑了笑,笑容苦涩,“可一个人住,实在太静了。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了三句话。我就想,也许该搬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低头看看阿黄:“然后,就遇见了你。”
阿黄用脑袋蹭蹭他的手。
“遇见你那天下着雨,我刚从这儿搬出来不久。”老李的手摸着阿黄的头,一下一下,“东西都搬空了,就剩几件旧家具。我过来拿最后一点东西,锁上门,把钥匙交给邻居。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你了。”
“那时候我想,这是秀芬派来的吧。”老李的眼睛有些湿润,“她知道我一个人,太孤单,就派个小狗来陪我。”
张婶已经哭出声来,背过身去擦眼泪。阿黄不懂人类为什么哭,但它能感觉到那种悲伤。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腿上,舔他的手。
“不哭了,不哭了。”老李摸摸它的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他让张婶推着轮椅,在巷子里慢慢走。走到巷子尽头,是个小空地,以前有几家小店,现在都关门了,卷帘门上锈迹斑斑。空地上有棵大榕树,树下有张石桌,几个石凳。
“就这儿吧。”老李说。
张婶把轮椅推到石桌边。老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铁皮盒子,已经生锈了。他慢慢打开盒子,阿黄凑过去看――里面是些旧照片,用皮筋捆着;几封信,信封发黄;还有个小布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老李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阿黄认得,是奶奶,不过比床头柜那张更年轻,扎着两条粗辫子,站在槐树下,笑得阳光灿烂。
“秀芬,”老李对着照片轻声说,“我带阿黄来看你了。”
他把照片放在石桌上,又拿起那几封信,一封封看过去。信纸很脆了,老李翻得很小心。阿黄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老李抽出一封,对张婶说,也像是对阿黄说,“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回乡下探亲,给我写的。那时候没有电话,写信要一个星期才能到。我天天去邮局等,等到了,就在这儿――”他指指石凳,“坐这儿看,一看就是半天。”
张婶哽咽着点头。
老李一封信一封信地看,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讲。这是他们第一次看电影,那是他们结婚那天,这是儿子出生,那是搬进新家……六年的点点滴滴,都在这个生锈的铁盒里。
阿黄听着,虽然听不懂那些具体的事,但它能感受到老李语气里的情感――有时怀念,有时甜蜜,有时悲伤。它用头蹭着老李的腿,想告诉他,它在这里,它陪着他。
最后,老李拿起那个小布袋,解开绳结,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小撮灰白色的头发,用红绳系着。
“这是秀芬的头发。”老李的声音很轻,“她走那天,我剪的。本来想留着,等我走的时候,一起带走。可现在……”
他看了看阿黄,又看看那撮头发,沉默了很久。
“小张,”他忽然说,“能麻烦你个事吗?”
“您说。”
“等我走了,把我跟秀芬合葬。这撮头发,放我手里。”老李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有阿黄……它要是愿意,就让它在我坟前待会儿。要是不愿意,也别勉强。它该有自己的生活。”
“李大爷!”张婶哭出声来,“您别这么说,您能好起来的……”
“好了,不说了。”老李摆摆手,把东西一样样收好,放回铁盒,盖上,抱在怀里。他抬头看看天,云层更厚了,像是要下雨。
“阿黄,”他低头叫它。
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轻轻摇。
“来。”老李朝它招手。
阿黄走到他面前。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铃铛,用红绳穿着,很旧了,但擦得很亮。
“这是秀芬当年给家里那只猫做的,”老黄说,“猫走了,铃铛留下了。我给你戴上,以后走到哪儿,我都听得见。”
他把红绳系在阿黄的项圈上。铃铛很轻,阿黄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它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老李。
“好看。”老李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
阿黄摇了摇脖子,铃铛又响了几声。它喜欢这声音,清脆,像老李偶尔哼的小调。
“好了,该回去了。”老李对张婶说。
张婶推着轮椅,慢慢往巷子外走。阿黄跟在旁边,铃铛随着它的步子,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路过那栋小楼时,老李又回头看了一眼。风吹过,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像是在告别。
走出巷子口时,雨终于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像六年前的那个下午。老李仰起脸,让雨丝落在脸上,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阿黄,”他轻声说,“回家。”
阿黄“汪”地应了一声,铃铛清脆。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坐下。老李抱着铁盒,望着窗外渐渐模糊的街景。阿黄趴在他脚边,铃铛偶尔响一声,像是在说:我在。
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声。老李渐渐睡着了,头靠在椅背上,呼吸很轻。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那么疲惫,又那么安详。它不知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今天的老李不一样。他好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又好像捡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垂着的手。老李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它的鼻子。
阿黄安心了,重新趴下。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
车在雨幕中前行,载着一人一狗,还有一盒旧时光,驶向那个叫做“家”的地方。而槐花巷,那棵老槐树,那些泛黄的信和照片,都留在了身后,在越来越大的雨里,渐渐模糊,成为记忆里一个温暖的角落。
老李说得对,有些事,得做个了结。
而了结,或许是为了更好地开始――虽然这开始,来得有点晚,有点短,但终究,是开始了。
(本章完)_c